遵化城破之后的第七日,城東關帝廟前的空場上,尸首已經堆成了小山。
趙率教和朱國彥失蹤后,城中殘余的抵抗在十二月初就被徹底撲滅。
鑲白旗的兵丁花了三天時間清點“戰果”,
這是阿濟格舊部們堅持要做的,說是要為大貝勒報仇雪恨。
數字報上來時,連見慣了廝殺的多爾袞都瞇了瞇眼。
城內原駐軍四千七百余人,巷戰中陣亡兩千三百,被俘后處決一千八百。
多是受傷被俘仍叫罵不休的。
僅六百余降兵被留作“包衣阿哈”,此刻正被鐵鏈串著,
在寒冬里搬運尸首、修補城墻。
百姓的損失更重。
城中原本在冊人丁兩萬一千余口,城破后十日,還活著的只剩一萬兩千不到。
死了的不是戰死,多是鑲白旗報復性屠城時殺的,
從東門殺到西門,從鼓樓殺到城隍廟,老人、男人、稍有反抗跡象的,都被砍了。
婦女被擄走三千七百余,孩童一千二百余,
全用麻繩捆了手腕,十人一串,關在原先的衛所校場里。
校場現在就是個露天的囚籠。
四周用木柵草草圍了,沒有頂子,只在西北角搭了幾處草棚,算是“將就”。
被擄的百姓擠在雪地里,每日只得一頓稀粥,還是發了霉的雜糧混著雪水煮的。
夜里凍死的,天亮了就被拖出去,扔到城東的亂葬崗,
那里已經埋不下了,尸體就胡亂堆著,等著開春后一把火燒掉。
多爾袞前日去校場看過。
一個鑲白旗的撥什庫指著那些瑟瑟發抖的百姓,諂媚地說道:
“十四爺,這些南蠻子婦孺,開春后運回盛京,能賣個好價錢。
壯實的男丁留作阿哈,修城、種地、采礦都好用。”
多鐸在那日殺紅了眼,此刻卻冷靜得可怕。
他盯著一個因為搶奪半塊凍硬了的餅子而互相撕打的婦人,淡淡道:
“大哥在天上看著。這些南蠻子,都該給大哥殉葬。”
但黃臺吉的軍令到了:
掠獲的人丁財物,需統一清點,大部要運回遼東。
兄弟二人不敢違抗,只得將擄來的百姓用木柵圈著,
每日清點人數,死了的就拖出去。
校場里整日都是哭聲,尤其是夜里,嗚嗚咽咽的,像鬼哭。
財物清點也在同步進行。
知府衙門、守備府、富戶宅邸被刮了三遍,
掠得白銀四萬七千兩,銅錢無算,綢緞布匹兩千余匹,
糧食……糧倉早在圍城時就被吃空了,倒是從富戶地窖里搜出些陳糧,約八百石。
金銀器皿、古董字畫裝了二十多大車,
已經先行押送往薊州方向,準備經山海關外運。
多爾袞站在遵化城頭,望著西邊陰沉沉的天。
他知道,大汗的主力,此刻正在京西掀起更大的血浪。
十二月初十,良鄉城外。
黃臺吉立馬于高崗之上,望著前方那座不算高大的縣城。
城中守軍不足五百,知縣黨還醇是個進士出身的文官,
此刻正穿著官袍,在城頭奔走呼號,組織民壯搬運滾木擂石。
“攻城。”
黃臺吉只說了兩個字。
巳時三刻,鑲黃旗的步甲推著楯車抵近城墻。
城中箭矢稀疏,滾木砸下幾根,砸翻了三五個步甲,
但更多的建奴兵已經沖到墻根下,云梯架了起來。
未時,東門被撞開。鑲黃旗的騎兵呼嘯而入。
抵抗比預想的激烈些。
黨還醇領著數十衙役、民壯,在縣衙前做了最后抵抗,全部戰死。
黃臺吉進城時,戰斗已近尾聲。
街道上到處都是尸體,有兵丁的,更多是百姓的。
女人孩子的哭聲從各處院落傳來,夾雜著建奴兵的喝罵和狂笑。
“搜。能帶走的全帶走,帶不走的,燒。”
黃臺吉下了令。
大火從縣衙開始燒起,很快蔓延到糧倉、庫房。濃煙蔽日。
掠獲的糧食、布匹、牲畜被趕出城,押往城南大營。
被擄的百姓用繩子串著,踉蹌走在雪地里,
跟不上隊的,被一刀砍倒,尸體踢進路溝。
十一月十二至十四日,房山一線。
分兵三路。
一路由岳托領著,掃蕩琉璃河、竇店等鎮。
那些鎮子無城墻,只有些土圍子,建奴騎兵一沖即潰。
男人多被殺死,女人孩子、糧食牲畜被擄掠一空。
岳托嚴格執行著“掠實”之策,十五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男子,除非是匠人,否則不留。
房山縣城抵抗了一日。
守將是個千戶,領著三百衛所兵和臨時拼湊的千余民壯守城。
十三日午時,城破。
千戶戰死,余部潰散。
入城的建奴兵殺紅了眼,從東門殺到西門,又從南門殺回北門,
直到黃臺吉下令收兵清點,城中百姓已十不存三四。
掠得的糧食堆積如山。
一千二百石糧,三千多頭牲畜,還有兩千多被擄的百姓,多是婦孺和青壯男子。
這些人被驅趕著,像牲畜一樣關在臨時搭建的圍欄里,
每日只有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吊命。
......
朱國彥這個胖子在這個時空,
卻沒有像歷史上如戰后奏報或民間傳言那般“城破自盡、闔家死難”。
雞鳴山之役剛打響他就被王炸放了,帶著他的親衛撒丫子就跑,
直到跑出老遠,他想起了自己在三屯營的宅子,地窖里埋著的幾箱金銀,
想起了年前剛納的、年方二八的第三房小妾,
想起了河南衛輝府老家那位致仕回鄉、頗有田產的堂兄。
死?為大明朝死在這苦寒的邊城?
朱國彥咬了咬牙,他沒有回自己在三屯營城中的官邸,那里太顯眼。
他帶著最貼身的四個老家丁,都是同鄉,跟著他十幾年,
身家性命全系于他一身的,直接鉆進了附近莊子里一處人去屋空的民宅。
在空房子里,他迅速脫去鎧甲官服,找了一身打著補丁的衣服換上,臉上還特意抹了把灶灰。
四個家丁也換了裝束。
五人趁夜頭也不回地往西南方向跑。
他們不敢走大路,專挑山林小徑。
一口氣跑出去二十多里,直到天色微明,才在一個名叫“漆州鎮”的地方停了下來。
這鎮子位于三屯營通往河南的官道旁,
是個商賈往來、魚龍混雜的大鎮,
離三屯營約三十里,不算太遠,但也出了最危險的戰區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