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又在潮河驛待了一天。主要是等竇爾敦的傷。
其實有面包果打底,他那點肋下的傷好得飛快,
腫消了,疼也輕多了,走路干活基本看不出來。
能塞進王炸那個“袖里乾坤”里的東西,全都塞了進去。
剩下的,就是各人手里的武器,和兩匹馬。
王炸和趙率教翻身上馬就能走,但竇爾敦還在地上干站著。
王炸看了竇爾敦一眼,也沒說話,
自己先從棗紅馬背上跳了下來,順手把韁繩挽在手里。
趙率教見狀,也跟著下了馬,牽住黑云。
“走著吧,活動活動筋骨。”
王炸說了一句,牽著小龍當先向驛站外走去。
趙率教默默的跟在王炸的旁邊。
驛站院里,秦家那三兄弟的尸體橫在地上,早凍硬了。
夜里溫度低,露在外面的臉和手都發了青,覆著層白霜。
這仨禍害算是到頭了,扔在這荒郊野嶺,連張破席子都沒混上。
用不了幾天,野狗、餓狼,還有那些聞著味來的鳥,就能把他們收拾干凈。
王炸、趙率教、竇爾敦三個經過時,腳步沒停,
眼神都沒往那邊斜一下,徑直就出了驛站破敗的大門。
這時竇爾敦覺得臉上有點臊得慌,
這是當家的和趙老哥在照顧他沒馬,陪著一起走路。
他心里有點忐忑,可心里又熱乎乎的,
趕緊快走兩步跟上去,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感謝的場面話。
就在這時,走在前面的王炸突然停下腳步,迅速抬起手,食指豎在嘴邊:
“噓——!”
他側著耳朵,臉色瞬間變得嚴肅,壓低聲音快速道:
“別出聲!有動靜!馬蹄聲,人好像不多……快,找個地方躲起來!”
竇爾敦被這突如其來的預警弄得一愣,下意識地也屏住呼吸,豎起耳朵仔細聽。
可除了風吹過破屋爛瓦的嗚嗚聲,和遠處山林隱約的松濤,他啥也沒聽到。
但趙率教已經動了。
他反應極快,幾乎在王炸示警的同時,就拉著黑云,
腳步輕捷地閃到路邊一間塌了半邊的破屋殘墻后面,
身體緊貼墻壁,只露出一只眼睛觀察官道方向。
動作干凈利落,沒發出一點多余聲響。
竇爾敦雖然沒聽到動靜,可見這架勢,知道絕不是開玩笑。
他不敢怠慢,腳下發力,也跟著王炸,
三兩下竄到另一處堆著破爛籮筐和碎磚的角落后面,蹲下身,盡量縮起身體。
王炸和趙率教隔著幾丈遠,躲在不同的掩體后。
兩人沒有交談,但已經用手指開始交流起來,
他倆幾乎同時抬起手,對著對方飛快地比劃了幾個手勢。
這是王炸這些天閑來無事,教給趙率教的幾種簡單的現代軍事手語。
趙率教不愧是老兵,學得極快,雖然還不算精通,
但常用的一些指令和情況表達,已經掌握得七七八八。
此刻,王炸的手勢意思是:
三點鐘方向(他手指虛點官道來路),移動目標,數量三,有坐騎。
趙率教看懂了,回了一個“明白,準備”的手勢,
同時緩緩從背上摘下了那把新打造的鐵弩,另一只手摸向腰間的箭袋。
王炸也做了同樣的動作。
兩人屏息凝神,弩箭悄悄搭上弦,
手指虛搭在扳機護圈外,專注的看著外面,牢牢鎖定官道拐彎處。
過了大概十幾息,也許是二三十息,蹲在籮筐后面的竇爾敦,
耳朵終于捕捉到了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的聲響,
嘚嘚的馬蹄聲,踩在凍硬的官道路面上,不算很密集,
中間還夾雜著幾句語調怪異的交談,他完全聽不懂是哪里的方言。
馬蹄聲和人聲越來越近。
竇爾敦按捺不住,小心地從破籮筐的縫隙里,
微微探出一點點頭,朝官道上望去。
只見官道拐彎處,轉出來三騎。
前面兩匹馬是普通的蒙古馬,個頭不算高大,但皮毛順滑,看著挺精神。
后面跟著的那匹卻不一樣,是匹高頭大馬,
比前兩匹足足高出半頭,骨架粗壯,四肢修長有力,
通體深棕色,毛色在昏暗天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
跑動時脖頸昂著,透著一股子不同于普通馱馬的矯健勁兒。
馬背上坐著三個人,都穿著厚實的皮袍,
戴著毛茸茸的皮帽子,背著弓,腰里挎著彎刀。
三人一邊不緊不慢地控馬前行,一邊左右張望,
嘴里還在用那種竇爾敦完全聽不懂的語言交談著,
聲音不高,但在這寂靜的荒野里聽得很清楚。
等這三騎走得又近了些,竇爾敦終于看清了他們的臉,
高顴骨,細眼睛,臉上帶著風吹日曬的粗糙和一種漠然的兇悍。
這打扮,這長相,這聽不懂的話……
“韃子!”
竇爾敦心里咯噔一下,差點驚呼出聲,
幸好及時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沒發出聲音。
他只覺得自己心臟砰砰狂跳,手心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有人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
是王炸不知什么時候,悄無聲息地挪到了他身邊。
王炸湊到他耳邊,熱氣噴在竇爾敦耳朵上:
“墩子,”
這是他給竇爾敦起的小名,
“你這家伙,命是真不錯。
看,說給你弄匹馬,馬自己就送上門來了。”
他拍了拍竇爾敦緊繃的手臂,示意他別動,然后對另一邊的趙率教使了個眼色。
“老實待著,看我跟老趙的。”
王炸緊貼著殘墻,眼睛透過縫隙盯著越來越近的三騎。
他看得清楚,前面兩個,皮袍樣式和臉型,更像蒙古人。
后面那個,雖然也穿著皮袍,但坐姿更穩,腰里那把刀的制式也略有不同,
是建奴無疑,很可能是這三個哨探里領頭的。
他對著趙率教藏身的方向,快速比劃了一個手勢:
前二,后一,先射前。
趙率教微微點頭,表示收到。
三騎又走近了十幾步,已經進入鐵弩的最佳射程。
前面兩個蒙古兵似乎看到了路邊驛站廢墟里一些不尋常的痕跡,
其中一人勒住馬,指著廢墟方向,用蒙語對同伴說了句什么,
另一人也跟著停下,探頭張望。
后面那個建奴皺了皺眉,似乎有些不耐煩,催馬靠前,嘴里咕噥了一句。
就是現在!
“嘣!嘣!”
幾乎同時,兩聲短促的弦響!
兩支烏黑的弩箭從不同的掩體后急射而出,精準狠辣!
“噗!”“噗!”
箭鏃入肉的悶響幾乎同時響起。
一個蒙古兵被箭從側頸射入,哼都沒哼一聲,直接從馬背上栽倒。
另一個被射中胸口,慘叫半聲,也滾落馬下。
兩匹失去主人的戰馬驚得嘶鳴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