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率教在旁邊一直聽著,見這竇爾敦身形高大結實,
挨了頓揍還能挺住,說話也透著股草莽漢子特有的憨直,
剛才那手功夫更是看得明白,絕對是個好苗子。
他心里一動,走了回來,看著竇爾敦問道:
“你有這身本事,性子也算硬扎,為何不去投軍?
眼下國難當頭,正是用人之際。
憑你的身手,掙份軍功,博個出身,豈不強過回老家混日子?”
竇爾敦正揉著發疼的肋下,聽趙率教這么說,
撇了撇嘴,臉上露出那種江湖人對“官面”敬而遠之的常見神色:
“這位大爺說笑了。
咱一個跑江湖的粗人,自在慣了,受不得那么多規矩管束。
再說了……”
他絲毫不掩飾自己對朝廷官方的厭惡,
“官府衙門里頭,水深,咱這點道行,怕是不夠看,
別功勞沒掙著,先把自個兒折進去了。”
趙率教一聽這話,眉頭就皺起來了,他帶了一輩子兵,
最見不得有本事的人只顧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忍不住指著竇爾敦:
“你……你!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你……”
“行了行了,老趙。”
王炸擺擺手,打斷趙率教的話,不以為意,
“江湖有江湖的規矩,廟堂有廟堂的門道。
本來就是兩股道上跑的車,互相瞧不上很正常。
真要那么容易擰成一股繩,
皇帝老兒早組織起特種部隊大殺四方了,
還用得著搞什么錦衣衛、東廠西廠來回折騰?”
他這話說得隨意,卻讓趙率教和竇爾敦都愣了一下,細想又似乎有點歪理。
王炸不再理趙率教,轉向竇爾敦,臉上露出小狐貍般的笑容,
開始忽悠道:
“竇兄弟,哥這兒呢,倒是有份營生,不知道你感不感興趣。”
竇爾敦抬眼看著他,沒說話。
“這營生,”
王炸掰著手指頭數,
“有月錢,干好了額外有獎金,到了年底還有年終獎拿。
是個長期買賣,只要咱們這伙人還在,就有你的份兒。
平常呢,看誰不順眼就修理誰,
管他是江湖上號稱大俠的,還是朝廷里當官的老爺,
只要該打,照打不誤。
一路上吃喝拉撒睡,所有開銷,哥全包了。”
他頓了頓,看著竇爾敦漸漸睜大的眼睛,伸出根手指:
“就一個要求,我讓你干啥,你就得干啥,別問為什么,先干了再說。
當然,”
他補了一句,“傷天害理、欺壓老百姓的事兒,咱們不干。”
竇爾敦聽得眼睛越來越亮。
月錢、獎金、年終獎、管吃管住、還能隨便揍人?
這聽著比押鏢護院、甚至比某些山寨大王還自在啊!
而且聽起來,這位“瘋子”頭領似乎對普通百姓沒什么惡意。
這買賣也比回老家有奔頭。
他猶豫了一下,把心里最在意的事問了出來:
“那……要是讓咱去殺韃子呢?這營生里,有這活兒不?”
王炸看著他,臉上露出笑容:
“有!不光有,眼下就有一樁殺韃子的大買賣,你敢不敢接?”
竇爾敦把眼一瞪,那股子悍氣沖了上來:
“敢!為啥不敢!咱恨死那幫畜生了!見一個宰一個!”
“好!”
王炸高興地一拍手,
“是條有血性的漢子!
那我現在就有第一個任務交給你,算是入職考核,也是單獨給你的報酬。
完成了,額外給你一百兩現銀。
這錢不算在以后的月錢獎金里,是單獨賞你的。”
一百兩!
竇爾敦呼吸一緊。
這可不是小數目!
“啥任務?” 他聲音有些發干。
王炸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
“陪我去沈陽一趟。到那兒,幫我收拾一個人。”
“沈……沈陽?!”
竇爾敦渾身一個激靈,差點從地上彈起來。
他懷疑自己耳朵是不是被剛才的槍聲和鬼嚎震壞了。
“去……去建奴的老巢?沈陽城?”
“對,就是黃臺吉現在蹲著的那地方。”
王炸點頭,表情很認真,不像開玩笑。
竇爾敦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地底迅速爬上了他的全身,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去沈陽?
在建奴的眼皮子底下殺人?
這他媽不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嗎?
可他看著王炸那張平靜的臉,又看看旁邊并未出言反對的趙率教,心里劇烈地翻騰起來。
一百兩!真金白銀!
去建奴的地盤殺人,這事要是成了,
他竇爾敦的大名別說在北直隸,就是在整個大明北地江湖,都得是響當當的一號!
不成……那一百兩,也夠他安頓家里,或者逍遙快活好一陣子了,就算死了,棺材本也厚實。
人死鳥朝天,不死萬萬年!
他竇爾敦混江湖,圖的不就是個痛快,圖的不就是個名利嗎?
眼前這機會,雖然險到極點,可也……刺激到極點!
他一咬牙,臉上橫肉繃緊,忍著肋下的劇痛,撐著地面晃晃悠悠站起來,
對著王炸一抱拳,非常痛快的答應道:
“當家的!
人活一世,總要做些轟轟烈烈的事情!
咱竇爾敦,跟您干了!
這一趟,刀山火海,咱也闖了!”
王炸和趙率教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滿意之色。
王炸更是哈哈大笑起來,用力拍著竇爾敦那厚實的肩膀:
“好!好兄弟!是條敢把皇帝拉下馬的漢子!走!”
他大手一揮,指向不遠處一棟看起來還算完整的磚石房子,
“先找個暖和點的地方落腳,哥請你吃頓好的!
吃飽喝足,養好傷,咱們再細說!”
屋里空蕩蕩,原先主人能帶的都拿走了,
連灶上的鐵鍋都沒留下,只剩個空灶臺和一堆冷灰。
“鍋沒了,灶還行。”
王炸看了看,手一翻,一口黑鐵鍋出現在他手里,穩穩坐上灶眼。
他又拿出水囊、馬肉、干糧,還有兩顆金黃的面包果。
竇爾敦和趙率教不用吩咐,很自然地分頭在屋里屋外轉了一圈,
撿了些還能燒的碎木頭、破窗欞,堆在灶前。
趙率教掏出火折子吹燃,引著干草,塞進灶膛。
火光很快亮起來,驅散了些許寒意。
王炸蹲在灶邊,用匕首切著凍硬的馬肉,頭也不抬地問:
“竇兄弟,江湖上有個叫勝英的,你認識不?”
竇爾敦正幫著往灶里添柴,聞言點點頭:
“認識。南京會友鏢局的總鏢頭,‘神鏢將’勝英,在咱們這行里是響當當的人物。
前年他押一趟重鏢來北地,路過保定府,
咱有幸見過一面,還一起喝過酒。
老英雄為人仗義,身手也好,咱佩服。”
王炸手里切肉的動作停了一瞬。
他慢慢轉過頭,看著竇爾敦被火光映亮的側臉,表情有點古怪。
“還真他媽有這號人物……”
他低聲嘀咕了一句,搖搖頭,轉回去繼續切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