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臺吉的目光在多爾袞那張混合著稚氣與刻骨仇恨的臉上停留片刻,
又看了一眼一旁眼神卻同樣兇狠的多鐸,
最后落回阿濟格那具逐漸僵硬的尸體上。
他胸膛的起伏漸漸平復,惡毒的算計成為他思維的主宰。
阿濟格死了,很好。
這個一直對他心懷怨懟又掌握著相當武力的兄弟,
是黃臺吉在努爾哈赤死后,聯合代善等貝勒,
以“遺命”為由逼迫其母阿巴亥殉葬,以絕后患的兄弟。
終于以這種“忠勇戰死”的方式,徹底從棋盤上消失了。
還順帶把他麾下最精銳的一部分力量葬送在了雞鳴山。
這固然是損失,但何嘗不是可以進一步“理順”兩白旗內部的機會?
多爾袞,十五歲,聰敏隱忍,是自己這些年試圖從三兄弟聯盟中撬開的缺口,
目前依附其兄多鐸,名義上有十五個牛錄,實則并無獨立旗主之權。
多鐸,十三歲,正白旗旗主,繼承了父汗留下的最大遺產,
足足三十五個牛錄,是三兄弟中實力最強者,但年幼沖動,易被情緒左右。
現在,他們的大哥,那個可能將兩人勉強黏合在一起的阿濟格,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還留下了“為兄報仇”這面最好的旗幟,和一支被打殘的殘部。
一個近乎完美的毒計,在黃臺吉腦中迅速成型。
他緩緩抬手,做了一個向下壓的動作。
帳內嘈雜的聲浪如同被無形的手扼住,迅速低落下去,所有人都屏息看著他。
黃臺吉沒有再看地上的尸體,他轉向跪著的多爾袞和多鐸,
臉上狂暴的怒意已收斂大半。
“十四弟,十五弟,”
他緩緩開口,
“阿濟格的仇,要報。我大金勇士的血,不能白流。”
多鐸抬起頭,眼中爆發出希望的光芒。
多爾袞也緊緊抿著唇,身體微微前傾。
“但,報仇,不是靠匹夫之勇,不是靠嘶吼哭嚎。”
黃臺吉話鋒一轉,冷冷的看著二人,
“要靠謀略,靠鐵血,更要靠……
完成阿濟格未竟之事,用敵人的城池和鮮血,來祭奠他的英靈!”
他踱了一步,手指向西方,仿佛穿透帳篷指向遵化:
“阿濟格領受的軍令,是擊破援軍,進圍遵化,為我大軍合兵掃清障礙。
如今,援軍已破,然遵化猶在。
阿濟格壯志未酬,身先殉國,此誠我大金之痛,亦是我等之恥!”
他轉身再次面對多爾袞和多鐸,鄭重的下令道:
“朕,以大汗之名,今日便將阿濟格未盡之責,托付于你二人!
多鐸,你為正白旗旗主,當統率本部牛錄,
并整編阿濟格麾下可用之殘部,朕再拔給你兩個蒙古牛錄助陣。
多爾袞,你素有機智,著以鑲白旗貝勒身份,
輔佐你十四哥,共同統領這支大軍!”
帳內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聲。
大貝勒代善眉頭皺得更緊,三貝勒莽古爾泰則有些愕然,
隨即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其他將領神情各異,有的羨慕,有的擔憂,有的則純粹是看戲。
將阿濟格的殘部和兩白旗的部分力量,交給兩個半大孩子?
去完成阿濟格都沒能完成的任務?
這……
黃臺吉不顧眾人反應,繼續道,聲音里充滿了“信任”與“期許”:
“你二人,即刻點齊兵馬,攜朕之令箭,星夜兼程,奔赴遵化城下!
不必強攻,但需將城池死死圍住,切斷內外聯絡,
肅清周邊明軍哨探,靜待朕親率主力,攜攻城重器抵達!
屆時,朕要親眼看著你們,第一個登上遵化城頭,
用守將的血,來告慰將士們的在天之靈!
此戰若成,你二人便是首功,阿濟格在天之靈,亦當欣慰!朕,絕不吝封賞!”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情深義重。
既滿足了多爾袞兄弟報仇雪恨獲取軍功的渴望,
又在眾目睽睽之下展現了他作為大汗的“仁慈”與“對兄弟遺志的尊重”,
更將“圍困遵化”這個燙手山芋,
連同阿濟格死后的爛攤子,一起打包塞給了這兩個年輕的兄弟。
如果,他們能順利完成圍困任務,甚至運氣好能先登破城,那自然最好,
他黃臺吉的戰略絲毫無損,
還白得兩個“知恩圖報”的年輕悍將,順便徹底消化阿濟格遺產。
如果他們在遵化城下,也遇到了阿濟格遭遇的那種“犀利火器”和“詭異爆炸”,
步了他們大哥的后塵,那也只能說,是他們哥仨兒命不好,合該絕于此地。
既能進一步消耗兩白旗的實力,清除潛在威脅,
他黃臺吉還能以“為弟復仇”之名,傾全力攻破遵化,同樣不虧,甚至更能凝聚軍心。
無論成敗,他黃臺吉,都穩坐釣魚臺。
多爾袞跪在地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傳來的刺痛讓他保持著清醒。
他聽懂了。
聽懂了黃臺吉話語里所有的“期許”之下,那冰冷刺骨的算計和毫不掩飾的利用。
這是陽謀。
用復仇的火焰驅使他們,用可能的功勞誘惑他們,
用大哥未竟的使命綁架他們,去填一個可能吞噬一切的窟窿。
接受,前途未卜,生死難料。
不接受?
在此時此地,在“為兄報仇”的大義名下,他們有任何拒絕的余地嗎?
那將是自絕于大金,自絕于所有崇尚勇武的貝勒將領之前。
他抬起頭,迎上黃臺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從里面看不到絲毫兄弟溫情,只有帝王心術的寒光。
他重重地以額觸地,假裝堅定道:
“臣弟多爾袞,領旨!
必不負大汗重托,不負大哥在天之靈!
遵化不下,臣弟誓不還師!”
多鐸雖然不如多爾袞想得透徹,但也被這“重任”和“首功”激得熱血上涌,
跟著哥哥狠狠磕頭,嘶聲道:
“遵化!我們要打下來!給大哥報仇!”
黃臺吉臉上露出一絲“欣慰”之色,上前親手扶起兩人,拍了拍他們的肩膀:
“好!這才是我愛新覺羅家的好兒郎!朕,等你們的好消息!”
他隨即轉向代善、莽古爾泰等人,臉色重新變得肅殺:
“大貝勒,三貝勒,整頓中軍及右翼兵馬,
攜帶攻城器具,明日拂曉開拔,緊隨其后!
朕,要親臨遵化城下,看看那南朝皇帝,還有何伎倆!”
“嗻!”
命令既下,無人再敢異議。
大帳內重新忙碌起來,只是氣氛更加凝重詭異。
多爾袞和多鐸最后看了一眼大哥的遺容,咬牙轉身出帳,
去點驗阿濟格殘部,以及他們自己麾下牛錄兵馬。
黃臺吉站在原地,看著阿濟格的尸體被抬走,
眼中最后一絲偽裝的溫度也消散殆盡。
一石三鳥。
消耗,試探,掌控。
至于那詭異的傷口和未知的威脅,就讓他們,先去碰碰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