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餓得像是有只手在里頭使勁掏,挖得心肝肺都絞著疼。林小草縮在冰冷的灶臺角落,聽著里屋她爹周大山那破風箱似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恨不得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這聲音她聽了十幾年,早就麻木了,現在唯一的感覺就是餓,餓得頭昏眼花,看東西都帶著重影。
“得找點吃的……再不進點東西,別說爹打死我,餓也餓死了……”她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心里盤算著。外頭天剛蒙蒙亮,雪還沒化完,寒風像小刀子似的從門縫往里鉆。她瞅了一眼里屋,周大山咳得正兇,一時半會兒估計顧不上她。趙秀蘭躺在炕上,氣息微弱,怕是也熬不了多久了。
拼了!林小草咬咬牙,躡手躡腳地爬起來,裹緊那件破得擋不住風的薄棉襖,悄悄溜出了家門。
外頭是真冷啊,風吹在臉上,像被砂紙磨過一樣。村子死氣沉沉的,樹皮早就被剝得精光,露出白慘慘的樹干,地上連根綠草都難見。林小草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里扒拉,手指凍得通紅僵硬,幾乎沒了知覺。她專挑背風的墻角、溝渠邊尋找,希望能找到點去年留下的草根或者凍僵的蟲子。
也不知找了多久,天都快大亮了,她才在一條幾乎被雪埋了的臭水溝邊,扒拉出幾段干癟發黑的、帶著土腥味的草根。也顧不得臟了,她趕緊塞了一小段到嘴里,用力咀嚼著,那點苦澀的汁液順著喉嚨滑下去,勉強壓了壓翻江倒海的餓勁兒。她把剩下的草根小心翼翼地揣進懷里,想著回去給娘熬點湯喝。
懷著這點微薄的希望,林小草拖著凍僵的身子往回走。快到院門口時,心里還盤算著怎么避開爹,偷偷把草根煮了。
誰知剛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一個黑影就罩了下來!
“死丫頭!你死哪兒去了!”
周大山的怒吼像炸雷一樣在她耳邊響起,緊接著一股大力踹在她肚子上,林小草“嗷”一聲,整個人像破麻袋一樣被踹飛出去,重重摔在冰冷的院子里,懷里的草根撒了一地。
她眼前一黑,差點背過氣去,五臟六腑像是移了位,疼得她蜷縮成一團,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周大山卻不依不饒,幾步沖過來,一把揪住她的頭發,把她從地上提溜起來,唾沫星子噴了她一臉:“說!你個喪門星!是不是你放跑了老子的蛇膽酒?!”
蛇?林小草被揍得暈頭轉向,茫然地看向柴房方向——門開著,里面空空如也!那條磨盤粗、插著剔骨刀的大黑蛇,不見了!
“不是我……爹……我……我不知道……”她嚇得渾身發抖,話都說不利索了。昨晚那蛇明明被鎖得好好的,怎么就不見了?
“放你娘的屁!不是你是誰?!老子一覺醒來蛇就沒了!肯定是你這個吃里扒外的東西干的好事!”周大山眼睛血紅,額上青筋暴起,揚手又是幾個大耳刮子扇過來,打得林小草耳朵嗡嗡作響,臉頰瞬間腫起老高。
“老子還指望用那蛇膽泡酒治老子的癆病呢!你個賠錢貨!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周大山越說越氣,順手抄起墻邊立著的燒火棍,沒頭沒腦地就往林小草身上抽。
棍子落在身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林小草疼得滿地打滾,哭喊求饒:“爹!別打了!真不是我!我出去找吃的了……你看,草根……我給娘找的草根……”她指著地上散落的、沾滿泥雪的草根,試圖證明自己的清白。
“草根?幾個爛草根能頂個屁用!老子要的是蛇膽!是蛇膽!”周大山根本聽不進去,下手反而更重了。燒火棍打斷了,他就用腳踹,專往林小草的肚子上、腰上踢。
林小草覺得自己快要死了,意識開始模糊,渾身疼得沒了知覺,只剩下冰冷的絕望。她想,就這樣被打死算了,反正活著也是受罪……
就在她快要昏過去的時候,屋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爬動聲,還有趙秀蘭帶著哭腔的、微弱的呼喊:“寶根……別打了……求求你……別打妮子了……她快不行了……”
只見趙秀蘭,這個雙腿殘疾、常年臥床的女人,竟不知哪來的力氣,從炕上滾了下來,用兩只手撐著地,一點點從里屋爬了出來!她的褲腿在地上磨破了,露出干瘦畸形的腿,臉上毫無血色,眼淚混著灰塵糊了一臉。
“孩子他爹……要打……你就打我罷……妮子還小……經不住你這么打啊……”趙秀蘭爬到周大山腳邊,死死抱住他的腿,仰著頭哀求得看著這個暴戾的男人。
周大山正在氣頭上,抬腳就想把趙秀蘭踹開:“滾開!死殘廢!連個蛋都下不出來,還有臉求情!蛇跑了,老子喝不上蛇膽酒,病好不了,你們誰都別想活!”
趙秀蘭被踹得悶哼一聲,卻抱得更緊了。她顫抖著從貼身衣物里摸索出一個用破布包著的東西,遞向周大山,聲音帶著決絕:“這個……這個給你!放了我跟妮子!”
周大山狐疑地接過,打開破布一看——竟是一個成色不錯的銀鐲子!雖然有些發黑,但確確實實是個銀鐲!
“你……你哪兒來的?”周大山眼睛一亮,一把奪過鐲子,放在嘴里咬了咬,確認是真的,臉上的怒氣瞬間消了一半。這鐲子他以前見過,是趙秀蘭娘留下的嫁妝,后來一直找不到了,沒想到被她藏了起來。
趙秀蘭癱在地上,喘著粗氣:“我……我娘留下的……就這點念想了……寶根,妮子要是沒了,誰給你洗衣做飯?誰伺候你?你行行好……”
周大山掂量著手里的銀鐲子,又瞥了一眼地上出氣多進氣少的林小草,冷哼了一聲:“哼!算你這死殘廢還有點用!看在鐲子的份上,老子今天就饒了這賤丫頭!”說完,他把銀鐲子揣進懷里,罵罵咧咧地回屋繼續喝他的酒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林小草,和用盡力氣爬過來、將她摟在懷里的趙秀蘭。
“妮子……我的妮子……疼不疼……”趙秀蘭冰涼的手顫抖著撫摸女兒紅腫的臉頰和身上的傷痕,眼淚止不住地流。母女倆在寒冷的院子里,依偎著汲取一點可憐的溫暖。林小草靠在母親懷里,身上的疼痛和心里的委屈、恨意交織在一起,加上又冷又餓,終于支撐不住,昏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夢里都是周大山猙獰的臉和揮舞的棍棒。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了。
“咚!咚!咚!”
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
接著是周大山不耐煩的吼聲從屋里傳來:“誰啊?大半夜的敲魂呢?!”伴隨著窸窸窣窣的穿衣聲和腳步聲。
林小草掙扎著想爬起來,卻渾身疼得動彈不得。她聽見她爹趿拉著鞋走去開門,木門“吱呀”一聲被拉開。
寒風裹著雪花瞬間灌了進來,吹得林小草一哆嗦。她勉強抬起頭,借著屋里透出的微弱燈光和雪地的反光,看向門口。
只見門口站著一個女子。
一個……幾乎沒穿衣服的女子!
她身上只披著一層薄得透明的黑紗,在寒風中緊緊貼在肌膚上,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風雪吹得她瑟瑟發抖,嘴唇凍得發紫,一張臉卻美得讓人窒息,眉眼如畫,膚光勝雪,尤其是那雙眼睛,帶著幾分怯生生的哀求,又仿佛深不見底的寒潭。
“大……大哥……”女子的聲音顫抖著,帶著哭音,“天寒地凍的,我……我迷路了,能……能借宿一晚嗎?就一晚……”
周大山顯然也愣住了,他瞪大了眼睛,從上到下打量著這個幾乎赤身**出現在風雪夜的神秘女子,喉嚨里發出咕嚕一聲,眼中的渾濁和暴戾被一種難以置信的、混合著驚艷與貪婪的光芒取代。
“哎呦!這是怎么話說的!快!快請進!外頭冷,別凍壞了!”周大山瞬間換了一副嘴臉,熱情得近乎諂媚,連忙側身讓開,幾乎是想伸手去拉那女子,又似乎有些顧忌。
黑衣女子怯生生地邁進門,帶著一股冰冷的寒氣。她環抱住雙臂,身體還在不住地發抖。
“愣著干什么!死丫頭!”周大山一眼瞥見掙扎著坐起來的林小草,立刻恢復了兇惡的腔調,“沒看見有客人嗎?還不快去溫點酒來給這位……這位姑娘驅驅寒!”
林小草忍著劇痛,勉強爬起來。她看著父親臉上那從未有過的、近乎扭曲的熱情,又看向那個冷得快要縮成一團、卻依然美得不像真人的陌生女子,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這荒山野嶺,大雪封門的深夜,怎么會突然冒出這么一個穿著單薄、形跡可疑的絕色女子?
她不敢多想,也不敢違抗,低低應了一聲,挪到灶臺邊,準備生火溫酒。一邊機械地動作著,一邊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
周大山已經殷勤地把那女子讓到了屋里唯一還算暖和的炕邊,自己則搓著手,圍著她轉,問東問西,語氣是林小草從未聽過的溫和,甚至帶著點討好。那女子只是低著頭,小聲應答著,偶爾抬眼看向周大山,眼神復雜難辨。
酒很快溫好了,林小草端著粗陶碗過去。周大山接過,親手遞給那女子:“姑娘,喝點酒暖暖身子,看你這凍的……”
女子接過碗,小口啜飲著,蒼白的臉上漸漸有了一絲血色。
周大山就坐在旁邊,眼睛幾乎粘在女子身上,嘴里說著些不著邊際的關心話。林小草站在陰影里,看著父親那異常明亮的眼神和過分熱情的態度,再聯想到白天莫名消失的巨蛇……
一股強烈的不安,像冰冷的蛇一樣,悄然纏上了她的心頭。這個夜晚,似乎比剛才挨打時,更加難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