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舟將羊皮卷擱在一旁,拿起面前那一摞紙張,逐頁翻看。
云篆雖然繁復,卻也通篇上下不過三百文而已。
可當他將其中蘊含的意思逐一拆解、推演,以世俗文字重新梳理之后,洋洋灑灑寫下來,卻是足足三千余言。
如此,還是陳舟三番五次仔細揣摩,幾經刪減過后的結果。
有些地方原本可以再多展開些,卻因他拿不準云篆的確切引申之意,便只取了其中最核心的脈絡,將模棱兩可之處統統削去。
寧缺毋濫。
修行之事,一字之差便可能謬以千里。
與其將似是而非的東西留在里面,日后修行時誤入歧途,倒不如眼下便干干凈凈地剔除掉。
不過,陳舟雖然不敢說盡得云篆真意,但主體的修行脈絡已然整理清楚。
仰仗此法修行,當是無礙了。
如此想著,陳舟將紙張一頁頁翻回原處,依次碼好。
目光在最后一頁的末尾停留了片刻。
那里寫著他方才總結出的幾行字:
“養火法要義有三。
其一,引火入體。
需修行者以丹田為爐,以內息為薪,吞納外火入腹,令其在丹田中生根。此步最險,火性暴烈,稍有不慎便要焚毀經脈、灼傷臟腑。
其二,養火成種。
在火入丹田后,須以內息日夜溫養,使其由暴轉柔,由散轉凝。待火氣與內息彼此交融,不分你我,方為火種初成。
其三,煉種為精。
火種既成,便要以吞納更多外火的方式不斷壯大。赤精愈壯,威力愈強,直至大成。”
簡明扼要,一目了然。
陳舟盯著這幾行字看了許久,心神舒緩,幾分輕松愉悅之意涌上心頭。
半月苦功,總算是沒有白費。
……
法門既得,卻也沒有急著立即開始修行。
陳舟將紙張收攏整齊,連同羊皮卷一并鎖入木匣當中,藏于書架暗格。
而后起身下樓。
先是在院中活動了一番筋骨。
拉弓、站樁,打了一趟拳。
隨后去井邊打了桶水,簡單洗漱。
恰好此時王貴也將飯食送來,陳舟便是不緊不慢地吃了。
飯食一如往常,清淡寡味。
一碗濃稠米粥,三碟素菜,一只白饅頭。
陳舟吃得干干凈凈,連粥碗底的米粒都沒剩下。
吃罷飯,他也沒急著做什么。
將碗筷收拾好擱在一旁,便踱步到院中那棵老樹下。
樹下擺著一張竹制躺椅,是他先前給守拙道人專門制作的,眼下便也自用。
陳舟仰面躺下,雙手交疊枕在腦后。
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就這般閉著眼睛,聽著風聲鳥鳴,放空心神。
頭頂枝葉婆娑,日光透過葉隙灑落,在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明明暗暗,忽來忽去。
不多時,一團黑色的毛球便輕手輕腳地跳上躺椅。
混熟了的玄冠在他身側尋了個空處趴下來,前爪并攏,下巴擱在爪子上,瞇起眼睛。
一人一貓,就這般在春日的暖陽下靜靜休息著。
偶有微風拂過,帶來幾縷淡淡的花草清香。
院外山林間,不知名的鳥雀叫了幾聲,又歸于沉寂。
陳舟就這般半夢半醒地躺了一整個下午。
腦子里什么都沒想,又好似什么都想了。
前世今生,恍如隔世。
這種什么都不做的閑暇,于他而言實在難得。
半年多來,日日不是煉丹便是修煉,不是讀書便是習武。
弦繃得太緊,總要有松下來的時候。
就像射箭。
滿弓不可久持,否則弓弦會斷。
……
不知過了多久。
日頭西斜,暮色漸合。
院中的光影從金黃變作了橘紅,又從橘紅轉為暗紫。
陳舟睜開雙眼。
視線越過枝葉的縫隙,望見半輪殘陽正掛在遠山之巔。
天邊云霞如燒,絢爛至極。
身旁的玄冠不知何時已醒了過來,眼下正蹲坐在躺椅扶手上,一雙眼睛也望著那輪落日。
瞳孔在夕照中收縮成一條細線,倒映著漫天霞光。
陳舟瞧著這一幕,怔了片刻。
而后緩緩坐起身來,伸了個懶腰。
骨節噼啪作響,渾身上下說不出的舒坦。
“浮生偷得半日閑。”
他低聲自語了一句,嘴角微微揚起。
旋即收起那點難得的憊懶之意,目光重歸沉靜。
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
低頭看了玄冠一眼。
“我且去做事,你留在外面好生看家。”
玄冠喵了一聲,似是聽懂了。
繼而從扶手上跳下,蹲在樹下目送他離去。
……
丹房。
石門合攏,隔絕了外間最后一絲天光。
幽室之中,唯有明珠發出的朦朧光芒照亮四壁。
陳舟在蒲團上盤膝坐定。
沒有急于動手,而是先閉目凝神,將養火法的修行步驟再度在腦海中重新過了一遍。
按照他解讀出的法門,修行者須先在丹田中以內息構筑一座爐鼎。
所謂爐鼎,并非實物,而是以內息在丹田中凝聚出一個穩固的旋渦。
此旋渦的作用,便是約束吞入體內的火氣,使其不至于四處亂竄、焚毀經脈。
爐鼎既成,方可嘗試引火。
最初只能引入微弱的火氣——
譬如燭火、爐火散逸出的那一絲熱意。
令其在爐鼎中緩緩盤旋,與內息漸漸相融。
如此反復,日積月累。
直到身體徹底適應了火氣的存在,便可逐步加大吞納的質與量。
從火氣,到火苗。
從火苗,再到火焰。
最終得以將一縷真正的火焰吞入丹田,煉而為赤精火種。
整個過程循序漸進,急不得,也快不了。
稍有冒進,輕則經脈受損,重則五臟俱焚。
縱是先前與他交換法門的老丈,煉了一輩子,卻也不得其法,只能靠著胎息耍出些吞吐火龍的把戲。
再多了,卻是半點也不成。
至于養氣法云篆原文,雖言修行時不拘胎息有無。
可陳舟在反復推敲后,心里則是有著自己的判斷。
所謂不拘胎息,并非是說沒有胎息也能輕松修成。
而是說——理論上存在這個可能。
但代價極大,風險極高。
沒有胎息護體,直接吞納外火入丹田,那就是拿自己的五臟六腑去硬扛火焰的灼燒。
而尋常人的**凡胎如何能抵得過烈焰灼燒?
妄想以此一步登天的,下場往往就是五內俱焚,化作干柴一捧,灰灰了事。
故而此法修行條件看似簡單,實則暗藏兇險,不可不防。
如此一番沉思過后,陳舟睜開眼睛。
若是沒有丹火……
他絕不會在此時冒這個險。
縱然他體魄強橫、內息渾厚,可在真實燃燒的火焰面前,血肉之軀終究是血肉之軀。
更何況,接觸的還不是外面的皮膚,而是更加柔弱的五臟六腑。
那般兇險的事情,怎么著也得等胎息功成以后,有了護體的根基,再做嘗試。
只是眼下的情況,卻又有所不同。
自己有丹火在身!
丹火蟄伏于丹田深處,雖非真火,卻自有一股灼熱之意。
更重要的是,此物乃是古井機緣所賜,與他的丹田經脈早已渾然一體。
既不傷身,亦不損脈。
若是能以丹火為種……
便可省去最兇險的“吞納外火”一步。
直接從養火成種開始。
如此一來,風險驟降,卻又不失法門的根本。
“想法可行與否,最終還是得試過方知。”
陳舟輕語一聲,心念漸沉。
隨后再度闔上雙眸,意識向內收斂。
……
丹田當中,內息如潮。
玄元功八重的修為所積蓄的浩蕩內息,在經脈中循環往復,川流不息。
而在這片內息汪洋的深處,一點暗紅的微光靜靜蟄伏。
自陳舟得來丹火至今,已有將近半年的光景。
平日里它安安靜靜,不顯山不露水。
唯有在煉丹時,方才會隨著他的心念而動,掌控火力,淬煉藥性。
眼下里,陳舟將心念緩緩落在那一點暗紅微光上。
丹火微微顫動,如同沉睡的燭焰被風吹了一下。
陳舟見狀心頭一喜,暗道此事有門。
旋而也不急不躁,先是按照養火法中所載的法門,以內息在丹田中緩緩凝聚,構筑爐鼎。
內息旋轉、匯聚、壓實。
一圈,兩圈,三圈……
漸漸地,一個拳頭大小的內息旋渦在丹田中成形。
旋渦平穩運轉,不疾不徐,恰好將那一點丹火包裹在正中央。
“容納火焰的爐鼎成了。”
陳舟心念微動,暗暗松了口氣。
這一步倒是不難。
以他眼下內息的渾厚程度,以及對內息的掌控程度,構筑這樣一個簡單的爐鼎不過是輕而易舉之事。
而難的,卻是接下來一步。
按照正常的修行路數,此刻應當從外界引入火氣,注入爐鼎當中,徐徐煉化。
但畢竟陳舟不走尋常路,固然早就不知道在心里把這步驟預演了多少遍。
可真到了親手施為的時候,難免還是有些忐忑。
“若是丹火不應,便到此為止,不可強求。”
陳舟給自己定下底線,而后心念輕輕一催。
內息旋渦隨之微微收緊,如同一只無形的手,輕柔地拂過那一點暗紅微光。
丹火顫了顫。
又顫了顫。
爾后——
一縷極其細微的熱意,便是自然而然的從那暗紅微光中絲絲縷縷地溢出。
如同冰封之下涌出的第一縷溫泉。
雖然微弱,卻是十分的真切。
陳舟心頭猛然一震。
成了!
丹火有回應!
外界面容上喜色一閃,隨后又變得肅然。
心意內視,不放過丹田當中每時每刻的變化。
便見那一縷熱意極其微弱,甫一溢出便被周遭浩蕩的內息所沖淡。
若非陳舟感知敏銳至極,怕是連這一絲變化都察覺不到。
他沒有急于催動更多。
而是小心翼翼地調整旋渦轉速,使其恰好能將那一縷熱意兜住,不至于散去。
內息裹挾著熱意,緩緩旋轉。
一圈。
兩圈。
熱意雖微,卻在旋轉中漸漸與內息交纏在一處。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彼此不再排斥,反而隱隱有了幾分水乳交融的趨勢。
陳舟看在眼里,心頭愈發篤定。
丹火本就蟄伏于他的丹田當中,與他的經脈氣血早已相互熟悉。
此刻以爐鼎為媒,引導其釋放火氣,果然比直接吞納外火要溫和太多。
沒有灼燒之痛,沒有火性沖撞。
有的只是一點溫熱,緩緩柔柔地滲入內息中。
好似春風化雨,潤物無聲。
陳舟心念再度微催。
這一回,丹火的回應更加明顯。
又一縷熱意溢出,比方才的要濃郁了幾分。
兩縷熱意在爐鼎中匯合,凝聚,漸漸化作一絲極細極淡的火線。
盤旋在內息旋渦的中心,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卻又真真切切地存在著。
陳舟盯著那絲火線,呼吸不自覺地放緩了幾分。
這便是…赤精火種的雛形?
雖然微弱得像是隨時都會熄滅。
可它確確實實地在那里。
想法得以印證,陳舟沒有就此停手,反倒是趁熱打鐵。
不斷地將丹火一縷縷剝離而出,進而融入到火種當中。
萬事開頭難。
在度過開頭第一步之后,剩下的不過就是重復性的水磨工夫。
一刻鐘,半個時辰,再到一個時辰之后。
陳舟豁然睜開雙眼。
“成了。”
只見他輕輕抬手打了個響指,同時彈出右手食指指尖。
便見指尖上驟然迸出一點火光。
極小,極微,不過是尋常燭火光焰大小。
色澤暗紅,搖曳不定,像是隨時都會被風吹滅。
可它就那般安靜的燃燒在陳舟指尖之上,不借外物,不假丹藥。
純粹是從丹田中的火種借著內息催發而生。
陳舟目光炯炯,凝視著那一點微弱的火光,瞳孔里映出的暗紅色光芒隱隱跳動。
連同那張素來沉靜的面孔上,也在這一瞬間添了幾分說不出的意味。
片刻之后。
他收回內息,火光無聲熄滅。
指尖余溫尚在,丹田深處那抹吸收了整道丹火,變得如同蠟燭上跳躍光焰般的火種仍在。
安安靜靜,不增不減。
“這道法門,眼下算是成了!”
“日后只需再觀察上一二日,若是沒有異狀,且火種穩固后,便可嘗試吞納外火將其壯大。”
“屆時有火種為根,縱是吞納真火,也就沒了先前的那般兇險。”
陳舟在心中默默盤算,將后續的修行路徑一一理清。
而后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面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不算多么張揚,卻是由衷的舒暢。
時來一載,三百多個日夜苦功。
而到今時今日,終于身具異力,距離徹底踏入那個玄奇世界,也不過是一步之遙。
“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