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沉海底,呼升天門。”
嘴里默念著這句口訣,陳舟心下暗自嘀咕。
這守拙道人不愧是在宮里當過差的,拿捏人的手段簡直就是像呼吸一般自然。
若是自己今日考核答得不讓他滿意,莫要說是什么被安排進丹房扇風看火了,就是這一句口訣都甭想聽到。
屆時只能自己埋頭傻練,天知道要練到猴年馬月去。
“真傳一句話,假傳萬卷書……“
低聲感慨了一聲,陳舟也不再多想,當即便按著口訣嘗試起來。
吸沉海底,呼升天門。
海底在臍下三寸,天門在眉心之上。
第一遍時,陳舟只覺渾身不得勁。
呼吸與動作本來就需要配合,現在又要分出心神去想什么海底天門。
一時間顧此失彼,手忙腳亂下都忘了該往哪里擺。
原本已經練得頗為熟穩的十二式,眼下竟是生疏了許多。
陳舟也不氣餒,從頭再來。
手忙腳亂間,反倒比平日里單純做那十二式架勢時更加別扭。
陳舟也不氣餒,收攝心神,再來一遍。
這一回,他刻意放緩了呼吸的節奏以及動作的節奏。
就依著方才守拙道人說的那樣,不急不躁,綿綿若存。
這下子,果然就順暢了許多。
吸氣時,意念隨著氣息一點點沉入臍下。
呼氣時,再引著那股意念緩緩升至眉心。
如此往復,一連練了有七八遍過后,陳舟忽然覺得小腹處似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溫熱。
那感覺極淡極輕,仿佛清晨薄霧中透出的一縷陽光。
稍不留神便會消散,可只要凝神去感應,卻又確確實實存在著。
“這便是…氣感?”
陳舟心頭微動,卻也不敢有太大的情緒波動。
只是依著口訣,動作的同時繼續吸呼吐納。
那絲溫熱愈發清晰了幾分。
隨著呼吸的起伏,在小腹與眉心之間緩緩流轉,周而復始。
“這便是入門了?
倒也沒想象中那么難,難道我真是個練武的天材?”
心頭一點喜意上涌,那點好不容易升起來的感覺頓時消失。
陳舟也不覺氣餒,順道便收了功,抹了把額頭上滲出來的微微汗珠。
左右今天已經入了門,學會的東西肯定也忘不掉。
明天再練,也不遲。
收拾好心情抬頭打量天色,此刻已然暗了下來。
晚霞褪盡,夜幕低垂。
院中溪流聲潺潺,銅鈴被晚風吹動,發出泠泠脆響。
陳舟晃了晃身子,活動了下有些僵硬的肩頸。
“眼下氣感是有了,往后要做的,便是不斷壯大這股氣感……“
活動中,他心頭思緒也不停。
只是壯大之后又當如何?
又怎樣才能凝練出所謂的胎息,進而踏入先天?
守拙道人沒說,他也不好追問。
罷了,先練著吧。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說。
車到山前必有路。
……
正想著,院外傳來腳步聲。
陳舟抬眼望去,只見那個每日送飯的小道士又提著食盒來了。
“師兄,飯來了。”
小道士將食盒遞過來,行了個禮,便匆匆離去。
陳舟接過食盒,打開一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今日的飯菜比往常豐盛了些。
除了幾樣素菜之外,居然還難得的多了一碟醬燒肉。
肉片切得薄厚均勻,醬色紅亮,看著便讓人食指大動。
也不知是否是方才練功的緣故,陳舟只覺腹中空空,比往日更餓了幾分。
“看來這導引術練起來,還是頗費氣力的……“
陳舟心下暗忖,也不多想,提著食盒進了樓中。
將飯菜一一擺好,又取了碗筷杯盞,這才向樓上喚了一聲。
“道長,該用飯了。”
片刻后,樓梯上響起腳步聲。
守拙道人緩步走下,在桌前落座。
目光掃過桌上的菜肴,又落在那碟醬燒肉上,眉頭微微一挑。
“今天倒是難得。”
陳舟垂首立在一旁,也不接話。
守拙道人也不在意,自顧自斟了杯酒,夾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吃了起來。
陳舟見他動了筷子,這才在一旁落座,埋頭吃起飯來。
餓得狠了,便也顧不上什么吃相。
三兩口扒完一碗飯,又添了一碗。
那碟醬燒肉更是被他風卷殘云般掃蕩一空。
守拙道人瞧著他這副狼吞虎咽的模樣,嘴角微微一扯,眼中閃過一絲淡淡笑意。
這小子一點就通,是個可造之材。
方才在樓上閑來無事,他便透過窗欞瞧見了院中陳舟練功的情形。
本以為這小子得了那句口訣之后,怎么也要摸索個三五日,才能有所領悟。
卻不想他只練了幾遍,便有了產生氣感的跡象。
這份悟性,著實不俗。
只可惜……
守拙道人收回目光,端起酒杯輕抿一口,眼中閃過一絲惋惜。
這小子眼下十六七左右,年歲已然不小,早就過了修行的最佳時機。
即便是悟性再高,可想要憑借這導引術練出胎息,那也不知道是猴年馬月的功夫了。
至于那玄之又玄的仙道?
更是想都不要想。
可若是換作五年前,或者哪怕三年前……
“算了、算了,又想這些作甚。”
守拙道人微微搖了搖頭,收回目光。
世間大多事,從來都是有得有失。
這小子能有這份悟性,已然是難得。
至于能否踏入先天,那便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畢竟,也不是誰都能有澹臺晟那般機緣的。
那位太師大人,據說當年也不過是個尋常武夫。
可偏偏就讓他撞上了天大的造化、得遇仙緣,一朝得法,從此平步青云。
如今更是權傾朝野,連當今天子都要禮讓三分。
這等機緣,萬中無一。
眼前這小子,怕是沒那個命。
守拙道人心念流轉,面上卻是不動聲色。
只是自斟自飲,偶爾夾一筷子菜,卻也只是淺嘗輒止。
倒是那壺酒,沒多時便空了大半。
酒意微醺間,老道的目光又落在埋頭干飯的陳舟身上,若有所思。
這小子在藥理上的天賦,今日已然見識過了。
不說多高明,至少比那些蠢笨如豬的雜役強了不止一籌。
若是在煉丹一道上也能有所建樹……
守拙道人眼中閃過一絲期許。
他這條老命雖說也還有些年頭可活,可終歸是日薄西山,來日無多。
這些年來雖然經歷大起大落,多少也看得淡了。
但人活一場,老來總要有個送終的人。
往日里的那些干兒、干孫不來落井下石便是萬幸,指望他們怕是半點不成。
眼前這個姓陳的小子,倒是頭一個讓他生出幾分期許的。
只是究竟如何,還得再看看。
明日便讓他跟著看看爐火,若是還成,倒也可以慢慢教他一些東西。
至于能學到幾分,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若是不成……
那便再說吧。
守拙道人放下酒杯,施施然起身。
“吃完了便早些歇著,明日卯時可別誤了時辰。”
丟下這么一句,老道便轉身上樓去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上層。
陳舟這才停下筷子,長舒一口氣。
抬眼望去,只見守拙道人桌上的飯菜幾乎沒怎么動。
那幾碟菜還是滿滿當當的,只有表面被夾走了幾筷子。
陳舟也不客氣,端起碗筷便湊了過去。
反正剩了也是浪費,他這般能吃,正好給收拾干凈。
如此又是一通風卷殘云,直吃得腹中飽脹,這才心滿意足的停了下來。
收拾好碗筷,將桌椅擦拭干凈,又去院中打了水簡單洗漱一番。
等忙完這些瑣事,夜色已然深沉。
陳舟回到后院偏房,躺在床上,卻并未立刻入睡。
今日發生的事情有些多,白日里無暇細想,眼下得空當要復盤總結一番。
守拙道人的考教、導引術的口訣、首次出現的氣感……
還有明日的煉丹。
種種念頭在腦海中翻涌,卻也漸漸歸于平靜。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陳舟閉上眼,等待著子夜的到來。
……
窗外的月光漸漸移動,從窗欞的這一頭挪到了那一頭。
子夜已過。
陳舟豁然睜開眼。
視線里,那方古井再度浮現。
井中水浪翻涌,光影流轉。
白日里的所作所為,被一一映照而出。
考教對答、聆聽口訣、練習導引術、首次氣感、用飯、休息……
種種經歷如走馬燈般在水面上掠過,纖毫畢現。
片刻后,水面漸漸平靜。
光影凝聚,化作一行文字——
【每日結算】
【今日通過考教,得丹房職司。又承守拙道人傳授口訣,初窺導引門徑,一點即通,氣感初生。文武兼修,進益可觀。評價:中下】
中下。
陳舟眼中閃過一絲喜色。
比起前幾日的下上,又高了一等。
看來今日所經歷的這些,在古井的判定中頗有分量。
尤其是那導引術的突破,想來貢獻不小。
念頭一轉,陳舟的目光落向下一行文字。
【得玄髓**一一滴,色如玄玉,沉凝厚重。服之,可洗毛伐髓,去蕪存菁,增益筋骨根基。】
洗精伐髓……
陳舟眼前一亮。
這四個大字,怎么看都不陌生。
洗毛伐髓,改易筋骨。
眼下古井給出的這玄髓**,竟有此等功效?
念頭甫動,古井中便有光影浮動。
一滴如凝脂般的乳白色液體自水面升起,緩緩向他飄來。
陳舟探手接住,只覺掌心一暖。
那滴精華入手溫潤,仿佛蘊含著某種生機。
他也不猶豫,張口便將其吞下。
入口即化,溫熱的暖流順著喉嚨滑入腹中。
緊接著,一股酥麻之感自丹田處蔓延開來,順著經脈流向四肢百骸。
那感覺說不上難受,卻也談不上舒適。
仿佛有千萬根細針在骨縫中游走,將那些沉積已久的雜質一點點剝離、碾碎、排出。
陳舟緊咬牙關,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股酥麻漸漸消退。
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輕盈。
仿佛渾身上下都被洗滌了一遍,從里到外煥然一新。
陳舟活動了下手腳,似乎也沒察覺到什么明顯的改變。
但卻又能真切的感覺到,自己現在和以往間的不同。
不漏于浮表,像是生命本質的蛻變。
“照這般下去……“
陳舟躺在床上,望著虛空中漸漸消散的古井,眼中閃爍起期待的光芒。
日拱一卒,功不唐捐。
只要每日都有進益,假以時日,所謂的胎息之境不過唾手可得。
即便是傳說中的修仙……
念頭至此,陳舟卻是搖了搖頭,不再多想。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明日守拙道人的煉丹一事。
老道既然點頭讓他參與,便是一個機會。
若是自己能在煉丹一道上有所建樹,往后的日子想來會更加順遂。
至于先天、仙道之類的事情,且留待日后再說。
收斂心神,陳舟閉上眼睛。
不多時,便沉沉睡去。
……
翌日。
天光未亮,陳舟便已醒來。
洗漱罷,先將院中灑掃一遍,又將一樓的藥材翻動歸置。
等忙完這些日常雜務,天邊已然泛起了魚肚白。
卯時將至。
陳舟收拾停當,便在樓中靜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