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成子!”
陳舟心頭一動。
這名字,他并不陌生。
傳說中黃帝時代的仙人,精通吐納導引之術。
據說其人活了數百歲,但卻絲毫不顯蒼老,面若童子。
當然,這些多半是后人附會,當不得真。
沒想到,這個世界同樣有著他的傳說。
可眼下這本冊子……
陳舟伸手將其取下,翻開第一頁。
紙張泛黃發脆,墨跡卻依舊清晰。
起首便是一段小序,言明此術源流——
“導引者,導氣令和,引體令柔。
非搏擊之技,乃養生之道。
習之日久,可通經活絡、調和氣血。
雖不能至飛天遁地,但可祛病延年、強健筋骨……”
陳舟逐字看去,眉頭漸漸舒展。
果然不是什么神功秘籍。
既無掌力拳勁,也無刀光劍影,通篇講的都是如何呼吸吐納、伸展肢體。
每一式都配有圖示,旁邊注明動作要領與功效。
譬如第一式:熊經。
便是以人身去模仿熊的姿態,雙臂前伸,身體左右搖擺,可活動腰背、舒緩筋骨。
又如第三式:鳥申,則是仿飛鳥展翅之態,雙臂張開,頭頸后仰,說是能通暢肺腑、提振精神。
林林總總,共計十二式。
每一式看著都簡單,不過又各有講究,并不尋常。
“雖非武功,卻也正合我意……”
陳舟心下暗忖。
他原本便有去尋上一門武學去練習的想法。
神通加身,練武也算是一日經歷,說不定就能有所收獲。
只不過聽說武功一道同樣講究根基,說什么童子功,怕也不是能輕易修成的。
而且道觀里雖然不禁武學修行,但他剛才分配職司,第二天就告假外出,怕也不是件好事。
眼下這導引術倒是正合適。
至于效果如何……
管它好壞,先練著再說。
左右不過是每日抽出些時間活動活動筋骨,便是無用,也權當增加每天的經歷。
想到這里,陳舟便也不心急了。
翻過書冊匆匆把十二式圖示掃過一遍,記下大致的動作要領,便將冊子放回原位。
萬事開頭難。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先把這觀云水閣里里外外都熟悉一遍。
不要怠慢了本職工作,免得被守拙道人惡了。
剩下導引術乃至其他種種,往后日子長著,有的是時間慢慢練。
收拾心神,陳舟開始巡視四周。
一樓已經大致看過,除了書架藥材外,轉角偏房里還放著笤帚、抹布、水桶之類的清掃用具。
顯然是留給他這雜役使用的。
陳舟取過笤帚,從門口開始,一寸一寸仔細清掃。
地面積了些灰塵,書架上也落了薄薄一層。
看得出來,以往這里少有人打理。
守拙道人大約是個不拘小節的性子,要么便是上了年紀,懶得動彈。
陳舟一邊掃,一邊在心里盤算。
一樓的活計不算少。
除了日常灑掃外,還要料理那些晾曬的藥材,時不時翻動一下,免得受潮發霉。
雖然守拙道人沒說,但這點眼力勁還是要有。
至于二樓……
陳舟抬頭望了一眼樓梯。
守拙道人上去之后便再沒下來,方才同他交代的時候也沒提二樓的事。
既然沒說可以上去,那便不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陳舟收回目光,繼續埋頭干活。
這一掃便是大半日光景。
等他將一樓里里外外都收拾妥當,又把院中石徑打掃干凈,日頭已然西斜。
余暉透過窗欞灑入樓中,在地面上投下長長的光影。
陳舟直起腰來,只覺渾身酸痛。
雖說有了昨日那縷精氣打底,氣力增了幾分。
可這觀云水閣的活計也著實不輕。
一樓空間頗大,光是來來回回走動便費了不少腳力。
更別提那些藥材還要來回翻動,每一樣都要小心輕放,半點馬虎不得。
“累是累了些,可也算是充實……”
陳舟活動了下手腕,心中沒什么怨言。
活計多才好。
神通結算看的便是一日所為,越是忙碌,機緣便越多。
況且今日除了灑掃外,他還將一樓的布置都摸熟了。
哪處書架放的是醫書,哪處放的是道藏,晾曬的藥材大致都是些什么……
這些雖是瑣碎,卻也都是經歷。
正想著,樓上忽然傳來一聲輕咳。
陳舟連忙收斂心神,垂首站好。
片刻后,樓梯上響起腳步聲。
守拙道人緩步走下,目光在一樓掃了一圈。
地面干凈,書架整齊,連那些藥材都被歸置得井井有條。
老道眼中閃過一絲滿意,卻也沒多說什么,只淡淡點了點頭。
“還算勤快。”
說罷,便徑自出門去了。
陳舟目送他遠去,這才松了口氣。
看來今日這差事,算是過關了。
……
天色漸暗,院中溪流聲愈發清晰。
陳舟正在收拾掃帚,便聽見外面傳來腳步聲。
抬眼望去,只見一個十三四歲的小道士提著個食盒而來。
“師兄,飯來了。”
小道士生得面目清秀,說話時帶著幾分怯意。
看他打扮,應當也是觀里的雜役。
陳舟道了聲謝,接過食盒。
打開一點縫隙,往里面瞅了瞅。
三菜一湯。
一碟清炒時蔬,一碟醬燒豆腐,一碟不知名的咸菜,外加一碗蛋花湯。
雖然清淡了些,可比起雜役院里那寡淡無味的糙米糊糊,簡直是天壤之別。
“這是……”
“守拙道長吩咐的,說往后您的飯食都從膳房那邊取,和他老人家一樣的份例。”
小道士解釋了一句,又行了個禮,便匆匆離去。
陳舟提著食盒進了樓,將飯菜擺在一樓角落的小桌上。
守拙道人不知何時已經回來,正坐在另一側,面前也擺著幾碟菜肴。
菜色與陳舟的一般無二。
只是多了一壺酒。
老道自斟自飲,神態悠然。
偶爾夾一筷子菜,卻也只是淺嘗輒止。
那酒倒是喝得痛快,沒多時便空了小半壺。
陳舟也不多看,低頭吃自己的飯。
狼吞虎咽間,三碟菜很快見了底。
他正要起身收拾碗筷,守拙道人卻忽然開口。
“人老了,胃口不好。”
“剩下的你若是不嫌棄,就拿去吃了。”
陳舟一愣,抬頭看去。
只見老道慢悠悠站起身,指了指自己面前那幾碟只動了幾筷子的菜肴。
“若是不愿意,那就收拾好放在閣外門頭處,自有人會來取走?!?/p>
說罷,便自顧自上樓去了。
陳舟望著那幾碟菜,眼睛亮了起來。
倒也沒什么扭捏,端起碗筷便吃了起來。
吃別人的剩菜如何?
能填飽肚子就是好的。
君不見這煌煌都城下,又有多少乞兒三天餓九頓、饑腸轆轆?
他陳舟眼下能有口熱飯吃,還連菜帶湯的,這已經是天大的福分了。
……
吃了頓穿越而來最滿足的飯食,陳舟收拾碗筷,將桌椅擦拭干凈。
又去院中打了桶水,簡單洗漱一番。
等忙完這些,天色已經全黑。
守拙道人給他安排的住處,是后院的一處偏房。
說是偏房,但已經十分不錯。
里面有一張木板床,一床薄被,外加一盞油燈。
簡陋是簡陋了些,卻也五臟俱全。
最要緊的是,這里只有他一個人住。
沒有雜役院里的汗臭味、此起彼伏的鼾聲,更沒有半夜里不知是誰放的臭屁。
陳舟躺在床上,只覺渾身舒坦。
雖然勞累了一整日,困意如潮水般涌來。
可他仍就是強打起精神,堅持沒有入睡。
還有一樁要緊事,沒有辦完。
……
也不知過了多久。
子夜已過,萬籟俱寂。
樓閣后院偏房里,陳舟豁然睜開眼。
視線里,那方古井再度浮現。
井中水浪翻涌,光影流轉。
白日里的所作所為,被一一映照而出。
灑掃、整理藥材、熟悉環境、用飯、休息……
事無巨細,纖毫畢現。
片刻后,水面漸漸平靜。
一行文字緩緩浮現——
【每日結算】
【今日初入觀云水閣,灑掃庭除,整理藥材,熟記布置。雖是瑣碎,卻也勤懇。評價:下上】
【得清泉一捧,色如朝露,清冽甘甜。濯之,可洗滌心神,增益記憶?!?/p>
“下上!”
比昨日的下中,高了一等。
陳舟心中微喜。
此事驗證了他的想法,自家這神通結算,確實與一日經歷息息相關。
今日活計雖多,卻也正因如此,評價才有所提升。
不過他更在意的,還是那捧清泉。
增益記憶……
若是當真如此,那往后背誦藥典、翻閱藏書時,豈不是要輕松許多?
念頭一動,陳舟探手向古井。
掌心觸及水面的剎那,一股清涼之意順著指尖蔓延而上。
仿佛有什么東西融入了身體。
腦海中昏昏沉沉的困意,竟在這一瞬間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清明。
方才翻閱《容成子導引術》時看到的那些圖示口訣,此刻變得格外清晰。
仿佛刻在了腦海里一般。
“果然有用……”
陳舟心頭大定。
如此一來,那些叫人頭痛的背書事情,便也簡單許多。
……
翌日清晨。
天光微亮,陳舟就已經起身。
洗漱罷,先將一樓灑掃一遍。
又去院中打了水,將昨日晾曬的藥材翻動歸置。
等忙完這些雜事,日頭已然升起。
陳舟站在院中,活動了下筋骨。
目光落在角落一處空地上。
那里地勢平坦,四周無人。
正適合練功。
回頭四處打量了下,沒見到守拙道人的身影。
陳舟便也不多想,站定在空地,閉上眼,腦海里回想《容成子導引術》的第一式圖示。
熊經。
雙臂前伸,身體左右搖擺。
動作看著簡單,做起來卻有些別扭。
陳舟按照圖示比劃了幾下,只覺渾身不得勁。
手腳仿佛不是自己的,怎么擺都不對。
“果然,即便是個簡單的導引術,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練成的……”
他心下暗忖,也不氣餒。
萬事開頭難,慢慢來便是。
如此一式一式練下去,不知不覺便過了幾刻鐘。
十二式粗粗走了一遍,陳舟只覺渾身微微發熱,額頭沁出薄汗。
至于什么通經活絡、調和氣血……
應該有吧?
不過他也不急。
這導引術本來就是養生的法門,又不是什么邪門速成功法。
即便是真有效果,也不是一兩日就能顯現的。
收了架勢,陳舟正要回屋去尋本藥典去背。
余光一瞥,忽然瞧見二樓窗欞處,似有一道身影一閃而過。
守拙道人……
陳舟心頭微動,卻也裝作沒看見。
老道既然沒說什么,那便是默許了。
……
此后數日,陳舟便在這觀云水閣中安頓下來。
每日清晨起身,先做雜務。
灑掃、整理藥材、劈柴、挑水……
雜事忙完,便抽出時間練習導引術。
十二式反復演練,動作漸漸熟穩。
雖然依舊沒什么特別的感覺,可筋骨倒是比從前柔軟了幾分。
練功之余,便是翻閱藏書。
陳舟從那幾部醫書藥典開始,一本一本啃下去。
《神農本草》《雷公炮制》《湯液經法》……
得益于那捧清泉的功效,他的記憶力比從前強了不止一籌。
以往需要反復誦讀才能記住的內容,如今只消看上兩三遍,便能默記于心。
照這個進度下去,十余日光景,便能將這幾部大部頭全都啃完。
不過許是做的都是些日常雜事,也不涉及到什么超凡力量。
幾天下來,每日的評定最多也不過就是下上。
又得了幾道增長氣力、記性的精氣,以及清目明心、去火養身之類的靈泉洗滌。
零零總總,日日向好。
……
時間一晃,便是七日光景。
黃昏時分,夕陽西沉。
陳舟坐在院中石橋上,舉頭瞧著天邊層層疊疊的晚霞。
這幾日,他每到傍晚便會到此處坐上片刻。
一來是歇歇腳,二來也是難得的清靜。
守拙道人平日里甚少下樓,偶爾見了也只是點點頭,并不多話。
陳舟樂得清閑,只管做好自己的分內事。
就是這里太過偏僻,平日里除過早晚來送飯食的雜役,幾乎就看不到什么人。
陳舟沒個說話的對象,也就只能看看落日晚霞,自得其樂。
正想著,身后忽然傳來腳步聲。
陳舟回頭望去,只見守拙道人不知何時下了樓,正緩步向這邊走來。
他連忙起身行禮。
“道長?!?/p>
守拙道人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
目光在陳舟身上打量了一番,開口問道:
“你來閣中也有幾日了,眼下書背得如何了?”
陳舟微微一怔,旋即答道:
“回道長,已記了大半。”
“哦?”
守拙道人眉頭微挑,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眼下這姓陳的小子到此也不過將將七日光景,而那幾部藥典少說也有上萬字,再加上插圖種種,便是更為繁多。
即便是只記大半,那也是極為驚人的速度。
這小子…若是不曾說假話,那這記性倒是可圈可點,頗有幾分自己當年之姿了。
老道神色玩味,忽而笑了一聲。
“既然是如此……”
他看向陳舟,目光里便也帶著幾分審視味道。
“那貧道便是要考教你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