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房外，日光正盛。

陳舟瞇了瞇眼，適應(yīng)了片刻，方才邁步向前。

穿過回廊，繞過石橋，他徑直回了自己的住處。

推門而入，陳舟做的頭一件事便是打水洗漱。

上回去尋清虛道人時，他因為通宵煉丹熬得兩眼發(fā)青、面色暗淡，著實把那位師叔嚇了一跳。

雖說清虛道人寬厚，不曾多說什么，可陳舟自己心里卻是有數(shù)。

若是次次都這般邋遢模樣示人，難免叫人覺得他不穩(wěn)重。

屆時清虛道人對他的印象打了折扣，往后行事便要多出許多波折。

況且今日是驗收培元丹的日子，清虛道人多半會親自前來。

儀容整潔些，也是應(yīng)有之禮。

冷水澆面，倦意消散了幾分。

陳舟對著銅盆里的水影打量了一番自己的臉色，確認(rèn)沒有什么疲態(tài)外露，這才擦干凈手臉，換了身干凈的道袍。

做完這些，他也不出門。

只在書架上取了一本道經(jīng)，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翻看起來。

《清靜經(jīng)》。

此經(jīng)言簡意賅，講的是清心寡欲、守靜去躁的道理。

陳舟看得頗為入神。

倒也不是他當(dāng)真對這些玄之又玄的大道理有多大興趣，而是因為自家神通的緣故。

古井對于充實二字的判定，并非只看體力上的操勞。

讀書明理、增長見聞，同樣也算是一日經(jīng)歷的一部分。

尤其是這些道藏經(jīng)文，雖說不涉具體功法，可其中蘊含的道理卻往往能叫人有所觸動。

前些時日他忙于煉丹，旁的事情都疏忽了不少。

每日結(jié)算時的評價雖然大多也不低，都能湊上個中下。

只不過陳舟心里也十分清楚，這多半還是煉丹本身帶來的加成。

若是想要更進一步，還是得在其他方面下些功夫才是。

比如這讀書。

念頭流轉(zhuǎn)間，陳舟的目光落在經(jīng)文上。

“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大道無名，長養(yǎng)萬物……”

一眼望上去，直叫人不明覺厲。

陳舟一邊看，一邊在心中默默咀嚼，琢磨內(nèi)里深意。

不知不覺間，小半個時辰過去。

他已經(jīng)翻閱完了此本書冊，正要再去尋上一本來，便聽院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人。

陳舟停下手中動作，起身相迎。

......

院門推開，清虛道人當(dāng)先走了進來。

他身后還跟著一人。

是個身材微胖的中年道人，留著三縷長須，只是須發(fā)稀疏，瞧上去有些滑稽。

一雙眼睛不大，卻透著幾分精明。

此刻正四下打量著觀云水閣的景致，目光中帶著幾分好奇。

“陳師侄。”

清虛道人邁步入內(nèi)，朝他點了點頭。

“今日是驗收培元丹的日子，貧道對這方面也是一知半解，故而特地帶了位同門來。”

說著，他側(cè)身一讓，介紹道：

“這位是清平師兄，眼下添為都養(yǎng)院主事。”

“往后你煉制的這些培元丹，多半便都是供給都養(yǎng)院所用。”

都養(yǎng)院？

陳舟心頭微動，面上卻不顯。

他在這碧云觀待了一年有余，對于觀中的諸般事務(wù)也算是有所了解。

都養(yǎng)院這名字，他倒是聽說過。

碧云觀作為皇家道觀，主持諸多法事之余，更也專門收容那些從宮里退下來的老太監(jiān)。

這些人大半輩子都在宮里伺候人，臨老了才得以出宮頤養(yǎng)天年。

可太監(jiān)這行當(dāng)，多多少少都有些暗疾。

年輕時仗著身子骨還硬朗，撐一撐也就過去了。

可到了遲暮之年，那些年輕時落下的病根便會隨著年齡增長而逐一發(fā)作。

輕者腰酸背痛、氣虛體弱，重者臥床不起、藥石難醫(yī)。

都養(yǎng)院，便是專門負(fù)責(zé)照料這些老公公們的地方。

內(nèi)里設(shè)有醫(yī)者、藥師、廚子等諸般人手，日常起居、飲食調(diào)養(yǎng)，都?xì)w此處打理。

如此一想，清虛道人帶這位清平道長前來的用意便也明了了。

培元丹能溫養(yǎng)元氣、固本培元。

對于那些氣虛體弱的老太監(jiān)們而言，正是對癥之藥。

心頭了然，陳舟面上卻不動聲色。

只是依著禮數(shù)，朝那清平道人行了一禮。

“見過清平師伯。”

清平道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不必多禮。”

他的聲音略有些尖細(xì)，帶著幾分陰柔氣。

陳舟見狀，心下便有了幾分猜測。

這位清平道長，多半也是從宮里出來的。

只是不知是何緣故，這般年紀(jì)便早早從宮里出來，還在這碧云觀里做到了都養(yǎng)院主事的位置。

不過這些與他無關(guān)，陳舟也不多想。

當(dāng)下從袖中取出那只瓷瓶，雙手遞上。

“師伯，這便是弟子煉制的培元丹。”

“還請師伯過目。”

清平道人大眼一抽，順手接過瓷瓶，拔開瓶塞。

一股淡淡的藥香飄散開來。

其人湊近嗅了嗅，又將瓶中丹丸倒出幾枚，在掌心細(xì)細(xì)端詳。

先前那副漫不經(jīng)心的神情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幾分鄭重。

“成色不錯。”

清平道人將丹丸放回瓶中，抬眼略帶幾分奇異的望向陳舟。

“品相、藥性，都只比從前守拙師叔所煉的差上些許。”

“若非是親眼所見，貧道還真不敢信，這般品質(zhì)的丹藥居然是出自一個入門不過一年的后輩之手。”

說著，他轉(zhuǎn)頭看向一旁的清虛道人，面上多了幾分笑意。

“清虛師弟，你這回可是給貧道尋了個好幫手。”

“有了這培元丹，貧道往后也能向那些師叔、師伯們交差了。”

清虛捋了捋胡須，笑而不語。

清平道人復(fù)又轉(zhuǎn)向陳舟，語氣和善了不少。

“陳師侄，這丹貧道就收下了，往后每隔三日自會有都養(yǎng)院之人前來收取，無需你專門跑上一趟。”

“另外，往后說是師侄你有什么需要，盡管來都養(yǎng)院尋貧道。”

“貧道雖然本事不大，可在這碧云觀里待了十?dāng)?shù)年，多少還算是有些門路。”

“能幫上忙的，貧道絕不推辭。”

陳舟連忙躬身道謝。

“多謝師伯抬愛，弟子記下了。”

一旁的清虛道人見狀，心下驚奇，面上不表，卻也適時開口。

“清平師兄在咱們這碧云觀里可是出了名的財大氣粗。”

“師侄往后若有什么難處，只管開口，不必同他客氣。”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遞到陳舟手中。

“這是此番煉丹的報酬，十兩銀子，師侄收好。”

陳舟接過布包，掂了掂分量，道了聲謝。

十兩銀子，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對于眼下的他而言，也是一筆不小的進項。

往后若是需要采買什么東西，心里也能有些底氣。

清虛道人打量了他一眼，見他神色如常，面色紅潤，不似上回那般憔悴模樣，心下便也安定了幾分。

看來這小子是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了。

知道愛惜身子，不再通宵達(dá)旦。

如此甚好。

“行了，事情說完。”

清虛道人起身，朝陳舟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遠(yuǎn)送，忙自己的事便好。

“師侄好生休息，往后若有其他煉丹事宜，貧道再來知會你。”

“是，弟子恭送兩位師叔、師伯。”

陳舟將二人送至院門外，目送他們的身影漸漸遠(yuǎn)去，這才轉(zhuǎn)身回了屋內(nè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