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罷這些,陳舟往床上一倒。
仰面躺著,望著頭頂昏暗的天花板,腦海里思緒紛紛,卻沒什么睡意。
回想這段時日以來的經歷,零零總總,看似平淡無奇。
可細細想來,卻也有幾分兇險暗藏其中。
若非神通助力,活著或許不難,可想要像眼下這般安穩度日,卻是絕無可能。
單說那導引術。
若非神通結算時得了幾縷精氣,補足了他三年苦勞吃喝不飽的虧空身體,這套功夫他怕是練上十年也難有小成。
更遑論那些藥理知識、煉丹手藝。
若是沒有神通帶來的機緣,他從一個驟然到來此世的普通人,又如何能在短短十數日的功夫便入了門道。
更別說是守拙道人的青眼了。
這從宮里出來,堪稱人精的老道之所以愿意傾囊相授、臨終托付,固然有陳舟自身勤勉本分的緣故。
可若非神通讓他在武道修行上進展神速,表現得與尋常雜役截然不同,守拙道人又豈會對他另眼相看?
說到底,這一切的根源,都在那口古井上。
“如此看來,往后還是需要更加謹慎才是。”
陳舟心下暗忖。
神通是他在這世道里安身立命的根本,但同樣也是最大的隱患。
一旦被人察覺異常,那等待他的便是滅頂之災。
此世修行者的手段他雖未曾親眼見過,可光是聽聞那些傳說,便足以讓人心驚膽寒。
搜魂奪魄、扒皮抽筋。
把活人煉成丹藥、當作大補之物。
這些事情,在修行者眼中或許稀松平常。
可對他陳舟而言,卻是萬萬不能承受之重。
思緒流轉間,困意漸漸涌來。
眼皮越來越沉,意識也變得模糊起來。
朦朦朧朧間,陳舟沉入夢鄉。
……
也不知過了多久。
陳舟忽然被一陣細微的動靜從睡夢里驚醒。
他猛地睜開眼睛,渾身繃緊。
卻也沒有常人那樣翻身而起四處搜尋,而是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
四周靜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夜梟啼鳴。
可陳舟卻清楚地感知到,方才一定是有什么聲音驚擾了他的睡眠。
不是錯覺!
這幾個月以來,他在玄元功上進展神速,內息洗煉身體,使得五感比之先前敏銳了許多。
加之古井結算時偶爾會出現的增強目力、聽覺的機緣,眼下的陳舟對于周遭動靜的察覺,遠非尋常人可比。
異樣思緒一閃而過,他屏住呼吸,側耳仔細傾聽。
不過是片刻的功夫后,便又叫陳舟捕捉到了些許異常的動靜。
像是腳步踩踏聲,又像是翻動書頁的嘩嘩聲。
而其傳來的方向,正是閣樓所在!
陳舟瞳孔驟然坍縮,手掌不自知地握緊。
自家觀云水閣地處偏僻,便是平常白日里都罕有人來。
更何況是深更半夜。
守拙道人才剛下葬一日,便有人按捺不住趁夜潛入?
是來偷東西的?
還是說……
陳舟心頭一凜,腦海中閃過諸多念頭。
他沒有貿然起身,以免打草驚蛇。
而是繼續躺在床上,將呼吸放得又輕又緩,裝作熟睡的模樣。
與此同時,他的精神卻在高度集中,仔細分辨著那邊傳來的動靜。
聲音斷斷續續,時有時無。
聽起來像是有人在翻找什么東西。
陳舟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
那聲音始終沒有停歇,卻也沒有往他這邊靠近的跡象。
他心下稍安,卻也愈發警惕。
來人顯然不是沖著他來的。
至少,不是只沖著他來的。
“先出去看看情況。”
心里念頭盤旋良久,陳舟終于決定。
輕手輕腳地從床上坐起,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將近一年的武功修行,讓他對自己身體的掌控愈發精細。
一舉一動,皆能做到輕若貍貓。
陳舟沒有點燈,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摸到了門邊。
側耳傾聽,再三確認屋外沒有其他蹲守的人后。
這才將門輕輕推開一條縫隙,側身擠了出去。
夜風拂面,帶著幾分冬日的寒意。
陳舟掃視了一下四周,沒發現危險后,旋即身體一閃,緊貼墻根,悄無聲息地向閣樓方向摸去。
……
閣樓三層,一點火光微閃。
一個黑衣人正站在書架前翻找著什么。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顯然并不擔心被人發現。
或者說,就算被發現了也自覺有把握可以解決一切。
“這守拙老道,東西藏得倒是隱蔽。”
黑衣人一邊翻找,一邊低聲嘀咕。
“公子也是,搞得這么小心干什么?”
“不過是看上這老東西的幾張丹方罷了,就算那老道還活著,當面去要,他還敢不給?”
“偏要等到人死了不說,還要鬼鬼祟祟的做這等事。”
黑衣人搖了搖頭,似乎對自家主子的行事風格頗有些不以為然。
不過抱怨歸抱怨,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
他將書架上的書冊一本本取下,快速翻閱幾頁,便又放回原處。
如此反復,不知翻了多少本。
終于,他的動作一頓。
“找到了。”
黑衣人將手中的書冊湊到月光下,仔細辨認了一番。
那是一本薄薄的冊子,封皮陳舊,邊角磨損。
看上去像是某人的手札筆記。
“應該就是這個了。”
黑衣人將冊子收入懷中,臉上露出幾分滿意之色。
隨后面上神色一頓,目光微微轉向,落在閣樓外的方向。
那里不是其他,正是陳舟住的偏房。
“差點忘了,還有一件事要辦。”
黑衣人喃喃自語,邁步向外走去。
“不過那小子也就是個尋常的雜役道童罷了,也不知怎么就入了公子的眼?”
“居然在臨行前還特意叮囑,要取他性命,當真是……”
他搖了搖頭,沒有繼續說下去。
雖然心里有些看不上自家主顧這般不光彩的舉措,可自己終究只是個做事的。
看在白花花的銀子上,也就勉為其難了。
只是心里難免嘀咕,身為太師的澹臺晟何其威風?
怎生就生了這么一個行事暗戳戳的倒霉兒子?
當真是家門不幸……
搖頭間,黑衣人下樓的同時,心里默默為陳舟哀悼:
“小子,怪只怪你命不好,招惹誰不好,非得招惹上了澹臺公子。”
“日后死了變成厲鬼,也莫來尋我。要找,便去找澹臺明。”
“與我無關。”
想著這些,他已經走出了閣樓大門。
夜色沉沉,月光如水。
黑衣人的腳步輕快而平穩,顯然是練過功夫的,而且頗為精深,不是尋常看家護院能比。
可就在他心里想著做完這白撿的一單,領了賞錢,又該去哪家樓閣畫舫瀟灑一晚,腳步愜意地邁過門檻之時。
一只手,悄無聲息地從暗處探出。
五指如鐵鉗,迅捷如電般精準地扣住了他的后頸。
黑衣人渾身一僵,瞳孔驟縮。
一身苦練多年的內息瘋狂運轉的同時,試圖轉身回擊。
可這一切,終究都只是徒勞。
黑暗中出現的那只手的力道實在是太大了,同時更是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與頸后要穴。
一股劇痛從后頸處傳來,緊接著便是一陣天旋地轉。
黑衣人的意識在剎那間變得模糊。
他甚至來不及回頭看清襲擊者的面容,便已軟軟癱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