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夾雜點點飛雪呼嘯而過,吹得高處人影衣袂翻飛。
遠處的永安城里,依舊有焰火綻放、魚龍燈舞、絲竹喧天。
那片璀璨燈火下的光景,美的如同另一個世界,熱鬧得近乎喧囂。
而在城外山川碧云觀一隅的九層高閣上,陳舟獨自站在風中。
身前的石凳上,守拙道人依舊保持著方才的姿態。
背脊挺直,面容安詳,唇邊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只不過那雙往日明亮的雙眼,此刻已經永遠合上。
再也不會睜開了。
陳舟站在原地,視線從上直下望著那張分外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有悲傷,有悵然……
然而更多的,卻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守拙道人終究還是死了。
明明方才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往事,轉眼間的功夫便陰陽兩隔。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這一年來同處一個屋檐下,抬頭不見低頭見。
縱然是陳舟性子再如何的冷淡,也絕不可能沒有半分情義。
更何況守拙道人也著實是待他不薄。
就算在臨終前也不曾忘,還將這偌大的樓閣、滿樓的典籍盡數托付于他。
這份恩情,沉甸甸的壓在心頭,直叫人無言。
陳舟望著遠處那片燈火,思緒翻涌。
“千百年來,生老病死,又有誰能逃過……”
他低聲自語,聲音被夜風吹散。
便是那今夜正在皇宮中大宴群臣、接受萬邦朝賀,高高坐在龍椅上的天子。
可過去的六十年歲月,依舊在他曾經強壯的身軀上留下不可消磨的痕跡。
眼下雖然依舊華貴,可再過十年、二十年,那位九五至尊同樣要化作一抔黃土。
王侯將相,概莫能外。
便是守拙道人這般武道登頂、修成胎息的先天高手,亦也逃不過這一劫。
“或許……”
陳舟的目光越過那片燈火,望向更遠處的夜空。
繁星點點,浩瀚無垠。
“只有傳說中的仙人,方才能解脫此厄吧?!?/p>
仙人。
長生不死,與天地同壽。
那才是真正的逍遙自在。
念頭閃過,陳舟心中的悲傷淡了幾分。
傷懷無用。
若不想在幾十年后步守拙道人的后塵,唯一的出路便是修行。
好在他有古井神通傍身,每日都有機緣加持。
旁人窮盡一生都未必能觸及的門檻,于他而言,并沒有那般艱難。
這便是希望。
如此想著,陳舟緩緩吐出一口氣,在寒冷夜空里凝成白霧。
收斂心神,低頭重新看向石凳上的守拙道人。
“道長?!?/p>
他輕聲開口,語氣平靜。
“您既然為我安排好了未來諸事,我這做弟子的自然也要為您安排好后事?!?/p>
話音落下,陳舟上前幾步,來到守拙道人身旁。
老道的身體尚未僵硬,皮膚依舊保留著幾分溫熱。
想來是剛剛咽氣不久。
陳舟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老道的身軀抱起。
入手輕飄飄的,比他想象中還要輕。
這一年來,守拙道人消瘦了太多。
原本便清癯的身形,眼下更是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陳舟抱著老道的遺體,一步步向樓下走去。
八層、七層……
樓梯蜿蜒向下,腳步聲在空曠的閣中回蕩。
這樓閣當中的每一層都堆滿了書冊,每一層也都承載著守拙道人一生的心血。
可如今,這些都成了他的了。
陳舟心中五味雜陳,說不上高興,也談不上悲戚,只是默默往下走,腳步不停。
一路來到二樓。
這里是守拙道人日常的起居之地。
陳舟將老道的遺體輕輕放在那張窄榻上。
被褥早已疊得整整齊齊,一塵不染。
想來守拙道人今日便已知曉自己大限將至。
先前在叫陳舟上樓之前,他便已經是從頭到腳都換上了一身干凈的道袍,整理好了姿容。
甚至連床鋪都收拾得妥妥當當。
仿佛只是在等待一個時機。
等向陳舟交代完一切,然后便安然離去。
陳舟望著榻上的老道以及四周妥帖的環境,也不知該說什么是好。
這般周全的安排,這般從容的赴死。
守拙道人這一輩子,活得通透,死得也體面。
唯一的遺憾,大約便是那未能親見的仙家氣象了。
陳舟俯下身,為老道略作整理。
將散落的發絲攏好,將微微敞開的衣襟掩上。
確保一切都保持著應有的體面。
做完這些后,他才拿起一旁的白色床單,輕輕蓋在老道身上。
“道長,您安息著吧?!?/p>
陳舟直起身,望著那張被床單覆蓋的面孔,低聲說道。
“待明日天一亮,我便去通知觀里。”
“等主事道人為您選上一處風水吉穴,再將您好生安葬?!?/p>
碧云觀本就是為宮中老太監養老送終的所在。
對于這些老人的身后事,觀中自有一套完整的章程。
棺槨、葬地、法事…一應俱全。
倒也不需要陳舟太過操心。
他只需將消息報上去,剩下的自有人來料理。
只是……
陳舟心中微微一動。
守拙道人生前權傾內廷、武至先天,死后卻要與那些普通老太監葬在一處。
這般結局,不知老道會不會覺得委屈。
罷了。
人死如燈滅,哪里還說得上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守拙道人臨終前自己都說了,他孤身一人來,眼下孤身一人去,干干凈凈,不染糾葛。
他這個名義上弟子,又何必為他強加些什么。
陳舟搖了搖頭,不再多想。
在榻前站了片刻,便轉身復又向樓上走去。
……
腳步沉重,再度來到九樓。
夜風凜冽,雪花紛飛。
遠處的永安城里,焰火似乎漸漸稀疏了些,可燈火卻是依舊璀璨如故。
天子六十壽辰,通宵達旦。
便是再晚上一些時刻,那片燈海也不會熄滅。
陳舟站在閣邊,望著那個方向。
只是目光倒也并未落在那片絢爛燈火上,而是舉目眺望向更遠處的皇宮所在。
巍峨的宮墻在夜色中若隱若現,殿宇重重,氣象萬千。
此處是整個永國的權力中心。
同樣,也是今夜即將刮起風暴的核心所在。
陳舟凝神細聽。
隱隱約約的,似乎有什么聲音從那個方向傳來。
不像是絲竹悅耳,也不像是人群喧嘩。
而是……
廝殺聲。
金屬交擊、慘叫呼喝,種種聲音混雜在一起,被夜風送來。
聽不真切,卻又確確實實存在著。
陳舟心頭一凜。
終究…還是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