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陳舟睡得昏天黑地。
許是那縷精氣入體使人困倦難耐,又許是想明白了前路心里橫曳著的那塊石頭落下。
兩眼一閉,再睜開就已經天光放亮。
“都醒來了,趕緊去太和殿前廣場集合,聽候派遣,過時不候!”
伴隨著觀里晨鐘響起,外面傳來管事道人的聲音。
屋里頓時窸窸窣窣一片匆忙。
陳舟順道起身,伸展了下身子骨,只覺周身疲態盡去,更有股說不出的活力從身體深處涌來。
“神通神力……”
心頭驚喜道了一聲。
也來不及多做嘗試,順著人流,一路到了廣場。
這一批等待分配的雜役道童數量不少。
放眼粗粗望去便是黑壓壓一片,不再幾十人之下。
皇宮里的太監不是個好工作,而伺候從皇宮里出來的太監就更不是。
他們這些雜役道童名頭說的好聽,實則都是和碧云觀簽了賣身契的下人。
就算被人打死,渴死餓死,那也沒人來管。
故而,這觀里年年收人,卻也年年不夠。
“都走快些,若是耽擱了時辰,都給我滾去雜役院砍樹,這輩子就別想出來了。”
正想著,后面傳來道人催促的聲音。
啪!
“說的就是你,磨磨蹭蹭的!”
身后驟然響起一道鞭子破空聲響。
陳舟后背一緊,但很快又放松下來。
抽的不是自己!
旋而往旁邊一瞅,只見一個比他還瘦弱幾分的雜役道童正一臉痛苦捂著肩膀,半蹲在地上。
雜役沒人權,但凡是個觀里的道人就能隨意打罵。
眼下這個道童顯然是成了道人立威的倒霉蛋。
“同是天涯淪落人,道士何苦為難道士……”
陳舟嘆了口氣。
順道扶了這雜役一把。
“快走吧,真要是耽擱了時辰,他可是真會把你送下去砍一輩子樹……”
勉強站起身來,痛的呲牙咧嘴的雜役聞言抬頭感激的看了一眼陳舟。
嘴唇動了動,吐出謝謝兩個字。
陳舟擺擺手,也不在意。
左右都是舉手之勞。
況且若是真因為他誤了事,今天他們也都別想好過。
順帶幫他一把,就是幫自己。
經過這么一遭插曲,一眾雜役很快就在廣場上盡數到齊。
催干的道人上前向一個長須飄飄的中年紫袍道人稟告過后,轉頭開始訓話。
說的也都是些老生常談。
無非就是去個各宮觀之后牢記規矩,謹守本分。
簡單兩句過后,道人便拿起花名冊開始挨個安排。
下面雜役道童們一個個都屏住呼吸。
對他們而言,這幾乎就是決定未來命運的時刻。
作為前朝就是太監養老所在的地方,碧云觀很大。
內設有三都、五主、十八頭,以及煉丹、科儀、注經和各種特立別院。
去處多了,便也自然而然的分為三六九等。
過往三年當雜役時,手腳做活麻利,頭腦不需要多清醒但能轉過彎的,這些最搶手。
往往早就被標注出來,供各處別院主人挑選。
剩下那種格外機靈一看就是不甘人下的,這些往往都是分配到十八頭的命運。
一日復一日的苦勞操磨下去,保管再活泛的心思也得熄了下去。
最后那種中庸的,則是被人挑挑揀揀,反倒是多數能落得個不錯的地方。
而有人的地方,就注定免不了人情往來,道士也一樣。
所以,早在過去的三年里,很多人就已經開始各顯神通。
或是用賣身的錢賄賂管事求個好職司,或是出賣色……
諸此種種,所求的不過是往后能過得舒坦點。
若是能結識個宮里退下來的大佬,能得一二關照,這輩子也就足了。
陳舟的想法卻是和他們截然相反。
不求結識什么貴人,也不求什么油水。
神通在手,每過一日便是成長。
只要能安安穩穩的一直過下去,對他來說便是最大的滿足。
“就算是十八頭里的苦日子我也能熬,但千萬別攤上個難伺候的老鬼就成……”
陳舟聽著前面一個個人被叫到,忍不住心里嘀咕。
很快,道人就念到他的名字。
“陳舟…”
“你去觀云水閣,負責丹房日常扇火掃灑,且不可懈怠!”
聲音落下。
四周雜役神色變化,微微轉頭間,紛紛向他投來各色目光。
總所周知,永國天子以道為尊,煉丹服食之風盛行。
其人身為天子,都在皇宮里帶頭燒火煉丹。
上行下效之下,國內景從者盛!
可真修行人世罕見,多是些欺名盜世之輩。
就算主持丹房的道人當年是和天子一同煉丹的大太監,可這玩意假的就是假的,真不了。
但架不住煉這玩意的人信,還要讓人來試丹!
以往進了丹房的雜役,就沒幾個能挺過一年的。
基本上只有得罪了管事道人的雜役,才會被發配到此處。
眼下這人……
“丹房?”
陳舟心頭一慌,隨機又冷靜下來。
“對于別人來說這里是個要命的苦差事,但于我而言,或許并非是件壞事……”
內里暗自思量。
神通在手,他只想找個不引人注目且生活豐富的地方窩起來。
這樣,才能最大程度利用神通,默默發育。
眼下這丹房,無疑便是個不錯的去處。
當然,這些小心思不能叫外人知曉。
為了不引起其他人的懷疑,陳舟臉面一耷,露出幾分欲哭不能的表情。
“別聽他們胡咧咧,據我所知丹房那位道長雖然性子冷不大好相處,但也不是什么兇殘性子。”
“以往那些雜役沒了,多半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偷吃了東西……”
許是因為方才攙扶的好心得來了回報。
旁邊那個挨了一鞭子的雜役道童湊過來,同陳舟低聲說道。
“多謝告知。”
陳舟苦著臉朝他抱拳說了一句。
然后便各自被分配到的管事道人帶走。
坐落在京城外的碧云觀很大。
獨占一片山脈,延綿十余里。
觀云水閣位于山峰西南一角,正對懸空,前有飛瀑。
陳舟從山腳廣場向上,一路跋山涉水,走了約莫有半個多時辰才遠遠看到一片隱沒于叢林青翠當中的飛檐。
復又往前了些,這才看清真容。
宮殿延綿,融于山林。
當中最引人注目的則是一座九層高樓,倚山而建,仿佛沒入云端。
檐角懸掛銅鈴,此時被風一吹,便是泠泠作響。
“諾,這里便是你往后做事的地方了。”
“這觀云水閣雖然冷清了些,但諸般活計也不重,只要老實本分,得個安穩不難。”
管事道人瞥了一眼,難得叮囑一句。
不過也僅限于此,一個普通雜役罷了,不值得他上心。
隨意揮了揮手,示意陳舟自己進去。
“是。”
目視道人遠離,直到消失在實現盡頭,陳舟這才再度轉過頭,打量眼前建筑。
“這地方,看上去地處偏僻,頗為清凈的樣子,而且說起來也能學個燒火煉丹的手藝,不算太差!”
“就也不知此地的從宮里退下來的主事之人是否如方才那兄弟所言,是個好相處的……”
腦海里紛多思緒逐一流淌而過。
陳舟定了定神,上前推開大門。
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