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玨垂了垂眸。
車外,桑寧意識到自己的手機落下了,又轉身走回來,微微傾身,曲指,漫不經心地敲了敲車窗。
沈玨揚眉,他伸手,降了車窗。
她半低著眸,冷冷清清,挺抱歉的:“我手機落下了。”
沈玨眼睫覆下,拿起手機,遞給桑寧,手指修長漂亮,聲音有些悶悶的:“知道,你電話響了。”
桑寧接過手機,臉上的表情沒什么變化,隨意掐斷,“推銷的。”
桑寧拿著手機進酒店,低頭在上面發田溪的信息。
“對方加錢,五十倍,”對面的聲音顯然也是經過處理,有輕微的電流,“想不想出山?”
桑寧:“……”
桑寧開口:“那傻逼是誰?”
“嗯?”手機那頭顯然沒反應過來。
“我問,下單的是哪個傻逼,資料給我。”桑寧指尖繞著耳機線,嗤笑。
聽到桑寧態度有松下來,電話那頭的人喜滋滋的掛斷了手機。
沒過多久,具體資料就發到了桑寧的郵箱。
桑寧也沒走開,她換了個姿勢,背靠墻,不緊不慢地點開資料。
【行。】
桑寧不管在哪都是扎眼的那一掛,挑著的眉眼又鋒又利,她一進房間所有人都注意到她的存在。
“外婆,小姨呢?”桑寧搭上了何苒白的左手,目光在房間里尋找著,終于在一個邊角,看到了站著的有些手足無措的田悅。
“大侄女,真是,好多年不見,你越過越年輕了,”一個中年婦女親熱的握住田溪的手,“呀,這就是桑瑩吧,長得可真標志,聽說你還上電視拉過那什么琴來著,可真給我們家長臉……”
桑寧聽到了田溪矜持的聲音,“來,瑩兒,這是你舅奶奶。她啊,從小就不讓我操心,現在在一中重點班……”
這些親戚桑寧基本上沒見過,也不認識。
她也知道這群親戚是為了田溪桑瑩來的,懶得虛與委蛇。
跟何苒白說了一聲。
直接去找田悅。
田悅站在角落里,捏著衣角,有些無措,身上的衣服很干凈,可明顯有些舊了。
“寧寧。”看到桑寧,她眼前一亮,微微拔高了聲音。
桑寧在原地頓了頓,她拿著手機,吸氣:“小姨,你怎么不坐。”
“沒凳子了,我站著就行。”田悅笑,然后側眸對著身邊同樣拘束的少女道:“范茉,這是你寧寧表姐。”
范茉還沒說話,就看到桑寧動了。
桑寧沒開口說什么,她目光在周圍掃了掃。
修長的手指還沒碰到小提琴,身邊就炸起了一道又尖又銳的聲音,“這小提琴五十八萬呢,桑小姐,你別亂動!”
說話的是郭心弈。
她一直跟在桑瑩后邊兒,此時眉頭擰著,看著桑寧,幾步走進,聲音尖銳,包廂里的視線都朝這邊看過來。
田悅知道桑寧是想要給她拿把椅子。
可郭心弈的眼神很怪,一刀一刀似的落在人身上,讓人手腳都不自在,田悅一直抿唇努力忽視。
“我的乖,五十八萬呢?在Y城買房子都能首付了!”
“擱咱鎮里,都能買兩套住房了吧?”
“……”
田悅手攥得緊,她幾步走近,低聲有些急的道:“寧寧,我沒事……”
桑寧仰了仰頭。
然后笑了,勾著唇笑,又壞又冷的那種:“五十八萬?好多錢哦。”
側眸,看向郭心弈跟田溪桑瑩她們的方向。
“桑寧,你……”田溪張了張口。
從剛開始的時候叫寧寧,到現在變成了桑寧。
“我什么?”桑寧手頓了頓了,然后她慢條斯理的,伸手拿起來那五十八萬的小提琴,掂了掂,隨手扔到桌子上。
微微俯身,有些暴躁又收斂地,將椅子踢到田悅那里去。
“小姨,你坐。”她開口。
田悅僵硬著身體,有些不安,“那琴……”
郭心弈這個時候反應過來,“小姐的琴!”
“琴什么琴,來吃飯帶什么琴?”桑寧舔舔唇,偏頭笑,眼睛似乎更紅了,不太亮的燈光下,眉眼都浸染著邪肆,“逼逼逼的你煩不煩,壞了我賠你一百個!”
桑寧覺得她現在挺收斂的。
就是田溪跟文家這保姆不太上道了。
桑寧下巴揚起,眼睛微微瞇了瞇,看到門外路過的服務員,她往桌子上靠了靠,抬抬下巴,干脆利落的打了個響指,“過來,上菜!”
吃完飯,桑寧帶著田溪何苒白先走,田溪還在應付那群親戚。
那群親戚本來就是為了田溪來了,并不是來看何苒白,對此求之不得。
“媽,大姨跟桑瑩還在……”范茉回頭看了眼包廂,遲疑著不太想走。
田悅搖頭,田溪跟桑瑩明顯是不太想跟她們牽扯上關系,這孩子還是沒看懂,“別想了,我們回家。”
桑寧雙手環胸地跟在她們身后。
幾人先把何苒白送到醫院,又陪何苒白說了好一會兒話。
范茉就一直看病房的設施。
等離開病房,桑寧才往后仰了仰頭。
“寧寧,你今晚……”田悅張了張嘴。
“我今晚怎么了?她田溪是個傻子嗎?”華燈下女生,目光絲毫不收斂,又冷又躁的,冷笑,“當年你高中輟學打工給她掙大學學費,傷到腿了她不知道?!”
田悅沉默了一下。
桑寧按著眉心,語氣軟下來,“小姨,抱歉,我不是想沖你發火。”
“小姨沒生氣,你這都是為了我。只是苒苒,你媽她沒錯,你小姨夫住院的事都是她一手操辦的。寧寧,你媽不虧欠我,”田悅笑了,她伸手摸摸桑寧的腦袋,目光柔和:“還有,小姨不想你跟你媽關系太差,你們畢竟是母女。”
燈光下,桑寧的眉眼都是冷的。
“范茉跟范笙是要來一中上學吧?”桑寧從兜里摸出兩千塊,遞給田悅,“你先拿著,范茉跟范笙上高中,學習上不能敷衍,別讓范笙打工了。這是我打工賺的錢,不是我媽給的。”
“這錢我不要,你自己留著,要不我給你買兩身衣服。”田悅目光落在桑寧衣服上。
桑寧磨了磨牙,她小姨真干得出這事兒,要命的犟。
桑寧沒說話,又把錢塞回兜里,等過兩天放假去小姨的出租屋看看,用這錢給他們裝個空調,田悅自己肯定是舍不得裝的。
“對了,小姨,藥吃完了吧?”桑寧又想起一件事。
拿出應陌離給她的白色藥瓶,遞給田悅。
這時候田溪才匆匆趕過來,文家司機應該是先送桑瑩回去了,陪田溪過來的,竟然是文世杰。
“媽睡了沒,你們在說什么?”田溪吸口氣,問了一句。
范茉立馬搶著開口,“大姨,外婆已經睡了,寧寧表姐在給我媽拿藥。”
田溪眉頭擰著,晚上發生的一切讓她丟盡了臉,在繼子面前,刻意忍著脾氣。
桑寧勾著眉眼,偏著頭,嘴角的冷笑,不屑,嘲諷,囂張,挑戰人心。
田溪像是找到突破口,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砰”地一下炸開了。
音量拔高:“桑寧,你是不是還跟你外公一樣,整天到晚整那些東西,你外公都把自己害死了,你們把自己整成了神經病不算,還想禍害你小姨?”
“那是國家投入實驗的藥,”桑寧抬頭,一字一頓地,“我不是神經病。”
這下,連田溪都有些愣的抬頭,怔怔地看著桑寧。
“大姐,你說什么呢!”田悅拉了拉田溪的衣袖,著急的道。
“寧寧……”田溪一時嘴快,眼下也后悔了。
“別這么叫我,”桑寧削瘦,比田溪高一點,微微低頭,目光挺冷的,“我跟你熟嗎?”
田溪找回自己的聲音,她捏了捏手指,骨節凸起,“這件事我有不對的地方,可我是想讓你好,別步你外公的后塵,你還在一中,我不管你誰管你?”
“我不需要你管,”桑寧傾身,微微瞇著的眼睛還微帶著血,挑著的眉峰又狂又野,伸手拍拍田溪的肩膀,笑:“除了我外婆,沒人能管我。所以,以后我是死是活,上哪個高中,有沒有考上大學,都跟你沒有關系,記住了?”
說完后,一側身,朝田悅跟范茉挑挑眉,兩人立馬跟在她身后。
文世杰眉眼里帶著與生俱來的冷漠,語氣卻是溫和,“桑寧,你們去哪里,我送你們過去,當我賠罪。”
范茉看不出來牌子,但卻看出來尊貴,她從來沒有坐過這樣的車。
下意識的,范茉看了桑寧一眼。
“不用。”桑寧低頭玩著手機。
桑寧的冷漠,文世杰也領教過了。
“行,那你們三位女士要注意,到學校了給我發個短信。”他禮貌開口。
桑寧沒開口。
桑寧沒理他。
桑寧依舊在玩游戲。
桑寧很冷漠。
“注意安全。”文世杰看著對方翹著二郎腿的大佬做派,無聲笑笑,想了想,還是開車走了。
等文世杰走了,范茉糾結了半天,才開口,“表姐,剛剛那人是你朋友嗎?”
“是文家人。”桑寧繼續玩游戲,聲音不緊不慢。
那個田溪嫁過去,十分有錢的文家?
范茉想著,那是文家那位少爺嗎?
12路到了,范茉開口:“表姐,一中的車到了,我跟媽先送你回一中,你一個女生……”
“等623路,我先送你們。”桑寧漫不經心的。
*
楚熙辰摸摸耳釘,手機在指尖轉了一圈,然后半彎著腰,拿著手機往田溪臉上拍了拍。
偏頭,笑得冷漠,又狠:“玨爺,她問我們干嘛呢?”
田溪絲毫不敢亂動,心臟幾乎被什么拽住了。
能在這個時間點將這里清場,醫院還能配合,田溪不知道她什么時候竟然惹到了這種人物?
在田溪驚慌不定的時候。
靠在墻上的沈玨抬起了頭,那張臉依舊好看,眸底又清又洌。
田溪手指劇烈顫抖,對方不用做什么,一眼看過來就讓人難以喘息:“這…這位…不知道我有…有什么得罪您的地方?”
一句話剛落,楚熙辰嗤笑一聲。
沈玨垂眸,半晌后,他把手術刀扔給楚熙辰,自己從兜里摸出了一根煙。
他依舊看著田溪,笑了笑,聲線又輕、又慢,又帶著不知名的狠:“你剛才,叫誰神經病呢?”
楚熙辰拿著手術刀在一邊用手掂了掂。
田溪回過味來,這是桑寧的朋友?
桑寧的朋友她不知道,大多是那么不三不四的。
“我……”她好像沒那么怕了,開口。
“記得跟她說對不起。”沈玨垂眸。
正巧這時,電梯“叮”地一下響了。
田溪眸子里迸發出光芒。
“院長,你來的正好!”她像是找到了靠山,急急忙忙轉身。
哪里料到,院長卻沒看她,連余光都沒給她,只是謙和地看向沈玨:“玨爺,您忙完沒?大家都等著……”
田溪身上的血液凝固了。
沈玨搖了搖頭,手機響了一下,他沒有看手機,眸色發沉。
他看著田溪,重復:“記住我的話。”
田溪這會兒也不敢說什么了,連忙點頭。
“行。”沈玨收回目光,連臉上的笑容都淡了。
他想著田溪一身高檔定制衣服,手上拿的包雖然不是限量版的,可一個包也好幾萬了。
再一想桑寧身上的衣服,很干凈,但也看出來舊的,很一般。
沈玨實在不太相信面前這女人會是桑寧的媽媽。
“以后再聽到你對她說那三個字,后果你懂?”沈玨點了煙,斂笑。
田溪不知道沈玨是什么人,可也清楚沈玨絕對不好惹,此時連話也說不出,只能點頭。
楚熙辰收了刀,側身讓出一條路,朝她抬抬下巴:“滾吧。”
田溪連頭也沒敢回,喘著氣,直接朝何苒白的病房小跑去。
楚熙辰嘖了一聲,“你看她被你嚇的。”
沈玨瞥他一眼,眉梢一抬,氣定神閑:“我有嚇她?”
楚熙辰:“……”
“玨爺,這會議室……”院長看向沈玨,他也沒問怎么回事,只是捏著手指問沈玨。
沈玨卻沒什么興致的,漫不經心的開口:“具體安排讓楚熙辰跟你們交代,我先回去。”
今天是沈玨一月一次進行的手術,對方是一富豪,聽到沈玨不在京城,也不嫌麻煩,又連忙安排了Y城的醫院。
沈玨是來商量手術的安排以及方案,沒想到又跟桑寧巧遇了。
楚熙辰正琢磨田溪的事,聞言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不敢置信:“你讓我交談?”
沈玨往旁邊側了側,他咬著煙,淡淡的霧氣模糊了他的臉,笑:“不然呢?”
“…我知道了。”楚熙辰有些懨。
沈玨沒再說話,伸手按了電梯,直接去地下車庫。
他停了車,問:“去哪?”
聽到聲音,最先抬頭的就是范茉。
車窗降下,她看過去,那一張好看的臉出現,范茉登時就說不出話,傻傻地站在原地。
桑寧也聽到聲音。
一直悶頭打游戲的她終于抬頭,公交沒來,她想了想,先側頭問田悅地址,然后跟沈玨重復了一遍。
“上來吧。”他指尖搭著方向盤。
“這是……”田悅有些愣愣的,不知道說什么。
“先上車。”桑寧不知道公交要多久才來,拉開后車門讓田悅兩人進去。
范茉看著桑寧坐上副駕駛座,還徑自在前面摸了兩顆薄荷糖遞給她們,她知道這是桑寧的朋友。
田悅住在一個老巷子里,沒有燈,很黑,車子也進不去。
桑寧下來陪她們進去。
沈玨的車停在巷子口。
“表姐,剛剛那是你朋友嗎?”范茉忍不住問了一句。
“算是吧,我在給他打工。”桑寧手指插在兜里。
再多也沒說什么,范茉張了張口,最后轉了話題,“表姐,過幾天我跟范笙就去一中了。”
桑寧點點頭,范茉比她小三歲,她跟范笙是異卵雙胞胎,成績都很不錯。
海村的中學質量確實不行,不然田悅也不會帶他們來Y城。
“一中怎么樣啊?”范茉看著桑寧,有些期待的開口,“二表姐也在一中吧,聽媽說她年級前五,是要考京大的。”
范茉知道自己在海村成績優秀,但也從來沒有想過考京大,范笙倒是有可能。
“學校都一樣,”桑寧擺擺手,含糊開口:“到時候你去就知道了,小姨,我回去了。”
“注意安全。”田悅也沒讓桑寧進屋,她們今天才到,東西也沒收好。
讓桑寧進去了她肯定是要幫著收的。
桑寧往回走。
發現沈玨一直不遠不近的跟著她們。
桑寧拉開了后座的門,沈玨余光瞥她一眼,收回目光,轉了鑰匙。
他沒先開回學校,而是先順路去了一趟醫院,把楚熙辰接回來。
楚熙辰先是趴在副駕駛座的椅背上看了會兒桑寧玩游戲,然后撓撓頭:“社…桑寧,你為什么缺錢啊?”
桑寧不想回答,于是抬頭看他,眉眼挑著,不冷不淡的一眼。
楚熙辰秒慫:“您不用回答我的,真的不用。”
他一邊轉過頭,一邊拿出手機準備玩桑寧玩的游戲,剛打開游戲,正好看到手機屏幕頂端剛收到的消息。
他瞪大眼睛,聲音都在哆嗦:“這他媽!玨爺…那人…那大佬、他接我們的單子了!”
“呲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