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伊文獨自一人來到鎮外的小河邊。
秋意已深,河水冰冷刺骨。
他脫下沾滿塵土的旅行袍和靴襪,赤足走進齊腰深的河水里,仔細清洗身體和長發。
這附近除了他沒有其余人,倒是省了他很多功夫。
雖然神術能清除污漬,但沐浴己身還是別有一番樂趣的。
月光如水,清輝如練。
再次上岸,他從行囊里取出一面小小的銀鏡。
那是蕾切爾遺物中,他唯一留下的東西。
鏡中映出一張臉。
依舊是驚心動魄的美麗,圣痕在鎖骨和肩頸處流淌著淡金色的微光。
但若仔細觀察,便會發現那完美無瑕的輪廓,正發生極其細微的變化。
下頜的線條似乎硬朗了一分,眉骨的起伏更加清晰,脖頸處原本柔和的曲線,隱約有了凸起—雖然還很不起眼,但確實存在。
“神圣褻瀆的侵蝕和矯正終于開始了嗎?”
這種感覺并不好受。
與當時他直接就職褻瀆祭司不同,當時他已經被剝奪了圣力,天國之門向他永久關閉,職業技能盡數報廢。
是,他失去了一切。
可也正是因此,不會遭遇圣力抵抗。
更不會如現在這般,從職業核心到全身上下,都被從骨骼和肌肉深處蔓延出的撕裂感包圍。
但伊文靜靜地看著鏡中的自己,手指輕輕撫過那些變化的地方。
“快了。”他低聲自語,聲音已比半年前低沉了些許,“這副樣子,也看不了多久了,那我也該開始計劃了。”
沒有遺憾,沒有惶恐,言語之中盡是冷酷的平靜,和一絲難以察覺的期待。
他穿好干凈的里衣,套上旅行袍,正準備返回鎮子,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瓦倫丁策馬奔騰,臉上帶上了難得的驚惶。
“圣女大人!”他勒住馬,聲音因急促而有些變調,“營地十里外,我們發現了魔王軍的先鋒部隊,至少三百騎,還有大批食尸鬼和地獄狂狼尾隨其后。”
伊文抿了抿嘴。
三百名駕馭坐騎的魔鬼,加上被他們支配的魔物,對于缺少防御工事的營地,以及里邊留守的老弱病殘而言是毀滅性的災難。
而十里的距離,于超凡者而言轉瞬即至。
“去安排鎮民撤離。”伊文平靜得可怕。
“已經組織一部分人往西邊山里撤,但時間不夠,太多人,也太急了。”瓦倫丁急得滿頭是汗,“我們只有十二人,連護送您離開都困難。”
伊文搖了搖頭。
他走到巨石邊,拿起那面巨大的黎明徽記,輕輕拂去上面的水珠。
月光下,徽記反射著清冷的光。
“瓦倫丁。”
“在!”
“帶著你的騎士,去協助鎮民撤離,盡可能拖延魔物的先鋒,不用死戰,以騷擾和制造混亂為主,利用小鎮的巷道,不用顧忌摧毀民居。”
“那您呢?!”
伊文將徽記重新負在背后,拉上兜帽。
“我去鎮子東面的路口。”他的聲音透過布料傳來,平靜無波,“那里是通往小鎮的必經之路,有一片相對開闊的荒地,很適合唱首歌。”
瓦倫丁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臉色慘白:
“您瘋了,那是送死!您就算能暫時阻擋他們,等他們主力壓上……”
“所以你們要快。”伊文翻身上馬,看了他一眼,“我和你們可不一樣,我有上界的保護,若是重創,可以隨時離開。”
不等瓦倫丁再勸,伊文已一夾馬腹,坐騎如離弦之箭般,朝著鎮東方向疾馳而去。
風吹起他灰色的斗篷,獵獵作響。
瓦倫丁死死咬著牙,猛地調轉馬頭,對跟上來的其他騎士吼道:
“按圣女大人說的做,協助撤離!快!”
垂柳鎮東,廢棄的伐木場空地。
伊文勒馬立于空地中央,將背后的徽記取下,深深插入身前的地面。
他抬頭望向東方。
地平線上,已能看到滾動的煙塵,以及煙塵中閃爍的、不屬于人間的暗紅眼眸。
大地開始微微震顫,魔狼的嗥叫和食尸鬼的嘶吼中,鐵騎的踐踏聲如死神的喪鐘。
伊文深深吸了一口濁氣,緩緩閉上眼。
胸前的圣痕開始灼熱發燙,【黎明圣女】的力量在職業核心中澎湃涌動。
但他的嘴角卻勾起一絲瘋狂的弧度,睜開眼,看向那如同黑色潮水般涌來的魔王軍先鋒。
最前方,一個騎在夢魘獸背上的高大身影格外醒目。
他手中提著一把燃燒著綠色邪火的長矛,氣息赫然達到了零階15%。
在歐若拉,這已是教皇才能壓制的大魔鬼,更遑論他還統御一方騎兵。
“哦?一個女人?不,這妙曼的氣息……”
夢魘獸上的魔族干部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猩紅的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隨即化為殘忍的興奮。
“抓活的,獻給大人,這是最好的祭品!”
魔化騎兵開始加速,地面轟鳴。
食尸鬼四肢著地狂奔突進,魔狼群分散包抄,眼中跳動著嗜血的光。
伊文無視了那足以讓常人肝膽俱裂的恐怖氣勢。
他雙手緩緩抬起,在胸前交疊,結出一個復雜的神圣印記。
圣痕在他體表驟然亮起,七道紋路如同燃燒的金線,將他的身影映照得如同降臨凡間的神圣化身。
他張開嘴,開始吟唱。
第一個音節吐出時,清澈神圣的圣歌聲響起,伴隨著溫暖的金色光暈,以他為中心向四周擴散。
【移動教會/凈化圣域】,凈化魔氣的領域以他為中心擴散。
沖在最前面的食尸鬼剛踏入領域,渾身就冒出嗤嗤白煙,在凄厲慘叫聲中不倒地。
魔狼群發出不安的低吼,徘徊在光暈邊緣,不斷嘗試攻擊。
但更麻煩的是揮舞著地獄黑鐵鑄造的武器,不斷沖刺圣域的魔鬼們。
他們發出狂笑,地獄魔法一個接一個觸發。
但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截然不同的神圣旋律,被他以令人瞠目結舌的技巧,強行疊加進了同一個吟唱軌道。
【勇氣贊歌】、【黎明守護】、【黎明守護】、【黎明守護】……
五重吟唱!
日以繼夜的反復訓練,讓他能同時釋放五重移動教會神術。
一個技能,在他手上被玩出花。
金色光暈璀璨而復雜,如同多層嵌套的封印結界,將周身數十米盡數籠罩。
黑潮沖刷著他周身的一切。
然而,伊文依舊巍然不動,如同一尊靜坐的雕像。
只是,隨著時間推移,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
圣痕在皮膚下灼燒。
他感覺身體深處傳來劇烈的疼痛,神圣褻瀆侵蝕黎明圣女的力量,不可避免的影響了他的發揮。
伊文意識到,對面這支騎兵絕對是精銳中的精銳。
對方絕對不是二階半神在次級世界培養的親衛。
這支魔鬼部隊,同樣來自上界!
“破!”
果不其然,這群魔族已沖光暈邊緣,那燃燒的邪火長矛虎嘯,裹挾著音爆投射而出。
【不為了殺我,而是逼我中止圣歌?】
燃燒的邪火在尖嘯中被凈化圣域粉碎,但長矛本身卻呼嘯而至。
如果不躲開,伊文將直面鋒芒。
對方要的,就是打斷伊文吟唱。
但,讓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出現。
印法驟變,兩層【黎明守護】在身前凝固如琉璃。
他竟不閃不避,右手迎著矛鋒探出。
一摘,一引,鷂子翻身!
長矛被帶偏方向,呼嘯著貫穿側方一頭夢魘獸,連帶其背上的魔鬼一同釘死在地。
現場一時死寂。
“好膽!”騎著夢魘獸的干部眼中紅光更盛,“圍住她,就算是黎明圣女,你們一共而上,她也會力竭!”
一群不要臉的圍攻拉開序幕。
長達二十余分鐘的相互折磨里,伊文臉色越發蒼白。
周遭魔鬼尸體堆積成小山。
忽然,伊文動作因疼痛而遲滯半晌。
剎那間,那魔鬼將領,竟親自沖陣,趁伊文回氣未續,劍上邪能暴漲,如惡龍般迎頭劈下。
圣域屏障劇烈震顫,裂痕蛛網般蔓延。
伊文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縷鮮血。
“她不行了——!”
魔群歡呼般嘶吼,攻勢更加瘋狂。
食尸鬼自爆般撞向屏障,魔狼以尸骸為墊,躍得更高,魔鬼騎兵則開始結陣沖鋒,每一次沖擊都讓圣域暗淡一分。
二十秒?十秒?
伊文不知道。
屏障的裂痕已擴大到整個半球。
魔鬼將領狂笑著再度舉劍,邪火凝聚成數米長的巨刃,周圍的空氣都被燒得扭曲。
“結束了,圣女。”
巨刃斬落。
這一次,屏障如同琉璃徹底破碎,金光炸成漫天細雨。
他好像看到了刃上跳動的邪文,看見對方眼中殘忍的興奮。
【……有點孤獨啊。】
他覺得自己此刻的念頭很是荒唐。
就在此時——
一道電光如晴天霹靂般炸開,后發先至,先是蕩開魔族干部的重劍,后抱起伊文,瞬間脫離戰場。
被纏起的銀發在颶風中散開,與伊文瀑布般的黑發交纏在一起,那雙黑色的眼眸微微低垂,只盯著魔王軍干部的方向。
勇者諾拉,如風暴般加入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