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文和蕾切爾對視一眼,同時走進池子。
池水微溫,浸濕衣袍的瞬間,伊文感到一股溫和卻磅礴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涌來,滲入皮膚,融入血脈,最終向著胸前匯聚。
那是圣痕成型的位置,歷代圣女在接受女神賜福時,都會于此生成印記。
蕾切爾的身體微微顫抖,鎖骨下方浮現出淡金色的紋路,那是圣痕在凝聚的跡象。
伊文閉目感受。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神圣力量正在自己胸膛勾勒某種復雜的符文結構。
但與蕾切爾不同,他的圣痕凝聚速度明顯慢了許多,紋路也異常滯澀。
僅烙印圣痕這一步,就被蕾切爾拉開明顯差距。
果然,男性身體對圣女職業的適應性有先天不足。
池邊,幾位主教交換眼神,心照不宣。
馬庫斯主教甚至暗暗松了口氣。
時間持續了整整數小時,提前完成烙印的蕾切爾已經坐在池邊等候。
而伊文還在閉眼接受神圣力灌輸。
然而,就在圣痕即將成型的剎那,異變突生。
伊文胸前那原本滯澀的金色紋路,忽然劇烈震顫起來。
緊接著,周圍彌漫的神圣力像被黑洞吸住似的,瘋狂朝他身體涌去。
圣池之水轟然炸開,化作漫天金雨。
天空中的晨曦之光驟然熾烈了十倍,仿佛整片天空都化作了女神的眼眸,溫柔而慈悲地注視著下方。
滯澀的圣痕,于成型的瞬間,頃刻煉化。
“這不可能!”
池邊,負責主持洗禮的阿爾弗雷德主教失聲驚呼,手中捧著的圣典掉在地上,他都顧不上去撿。
他是圣痕學權威,他比誰都清楚眼前這一幕意味著什么。
這分明是受肉者提前領悟了“神愛世人”的真諦。
根本不需要后續的試煉,不需要漫長的感悟,甚至不需要時間去印證。
這位代行者,就烙印成功的一瞬,便已經達到了就職【黎明圣女】最核心的前提條件!
“女神在上!”女主教喃喃道,眼中滿是震撼與狂熱,“這、這是神跡……真正的神跡!”
馬庫斯主教呆立在原地,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教皇渾濁的老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動容,但很快又皺起眉頭。
蕾切爾也睜開了眼。
她蔓延至鎖骨的已成型的圣痕,此刻在伊文那璀璨光芒的映照下,顯得如此黯淡和稚嫩。
她看著伊文,看著那張在圣光中平靜如水的側臉,眼中閃過迷茫、震撼,以及一絲說不清的委屈。
【差距怎能如此之大?】
圣光漸漸收斂。
池水平息。
伊文站在及胸深的圣水中,胸膛的圣痕緩緩隱去,只留下一道淡金色的印記。
他睜開眼,看著池邊那一張張寫滿震驚的臉,心中卻是一片清明。
原來如此。
他的情況和小說里不同。
小說里就職圣女職業的配角,其實很難感同身受“神愛世人”的這一前提。
所以,他只能通過身體力行、腳踏實地做事,來盡可能響應就職的前提。
可伊文不一樣。
寫過小說的人都懂,作者對第一本小說的情感總是特殊的。
有人說:“去做你小時候需要的那個大人。”
而伊文想說:“去做你難過時需要的那個朋友,去做你想要的那個愛人,去做你憧憬的那個英雄?!?/p>
人們總說少年氣是不可再生之物。
可有人將少年氣留在年少好友的眼眸,有人將少年氣藏在遺忘的QQ密碼驗證問題里。
那,伊文呢?
許多年前,當他還是個中二病晚期的少年,第一次提筆寫下“諾拉·凱尼斯”這個名字時,他就已經將自己一部分最純粹、最熾熱、最天真的情感,永遠地封存在了這個虛構的世界里。
許多年后,伊文已逐漸淡忘了筆下的這個故事。
但在他的夢境里,年少的他依舊馳騁在這個世界。
只是,當他伸手去環抱,就會從夢里醒來,然后發現懷里空空如也。
那……如果這一次,伸手就能觸摸到年少不可及之夢呢?
圣痕洗禮的瞬間,當神圣力量觸及靈魂深處,伊文終于直面了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情感——
他果然愛著這個世界。
不是作為穿越者,不是作為求生者,而是作為“寫下這個故事的人”。
哪怕這個世界源自黑歷史,哪怕設定幼稚可笑,哪怕劇情漏洞百出。
但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個角色、每一段故事,都承載著他年少時的幻想與熱愛。
當他剖開內心,發現這份熱愛依舊滾燙如初時,圣痕便給出了最直接的回應。
這,是超越了歐若拉女神定義的“神愛世人”。
不是教會教導的“慈悲”,不是修女實踐的“奉獻”,而是創作者對筆下世界的眷戀和珍視。
“……代行者閣下?!?/p>
教皇的聲音打斷了伊文的思緒。
老人已從高臺走下,來到池邊。
他注視著伊文,眼中最后一絲疑慮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近乎虔誠的鄭重:
“您已通過試煉,不,您根本無需試煉,圣痕的回應已說明了一切。您,就是女神選定的代言人?!?/p>
他轉身,看向眾主教:
“即刻起,廢除蕾切爾修女的候選資格。代行者伊文,為唯一圣女繼任者,享教會一切資源,全力準備正式就職?!?/p>
“等等?!?/p>
伊文忽然開口。
他從池中走出,濕透的白袍貼在身上,卻絲毫不顯狼狽。
他走到蕾切爾面前。
這位金發修女還站在池中,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祭袍下擺,肩膀微微顫抖。
委屈嗎?當然委屈。
如果她從來沒碰過希望,都不會這么難受。
可,好不容易等到機會,卻因為一場超出了所有人認知的“神跡”,就要被剝奪資格。
換誰都會委屈。
伊文看著她,忽然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蕾切爾身體一顫,抬起頭,眼圈已經紅了。
伊文轉頭,輕聲說:
“教皇冕下,既已立下規矩兩人競爭,公平試煉,就不要輕易廢除。”
“當前魔王軍猖獗,非一人之力能成,多一位圣女候選,便多一份力量和希望?!?/p>
“教會危急存亡之際,更應團結一切可能的力量,而非簡單做出取舍?!?/p>
伊文眨了眨眼,笑著說:“還是大家認為,我就職黎明圣女很麻煩?應該不會有人這樣想吧?”
現場傳來一陣歡笑聲。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更顯得胸懷寬廣。
眾人眼中都露出贊許之色。
連原本最反對的馬庫斯主教,此刻看向伊文的眼神都柔和了許多。
“代行者是個為他人考慮的好人啊?!?/p>
教皇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代行者所言極是。那么,蕾切爾修女,你可愿繼續參與試煉?”
蕾切爾抬頭看向伊文,又看向教皇,用力點頭:
“我愿意!”
“很好?!苯袒兽D向伊文,鄭重道,“代行者閣下,從今日起,教會所有藏書、秘典、資源,向您全面開放,您需要什么,只需開口?!?/p>
伊文平靜地看著教皇,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多謝教皇冕下。”
然后心里補了一句:【臭不要臉的老不死。】
教皇點點頭,也笑了:“一切為了女神?!?/p>
然后心里暗罵道:【該死的小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