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點二十,發改委大樓十六層,司長辦公室。
臺燈的光暈在方敬修專注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
他正批閱著一份關于新能源電池回收試點城市名單的最終簽報,鋼筆尖劃過紙面,沙沙作響。
文件內容嚴肅,數據繁雜,但若仔細看,便能發現這位素以冷峻嚴謹著稱的方司長,嘴角始終噙著一絲極淡、卻揮之不去的弧度。
這笑意很輕,像是清風拂過湖面留下的漣漪,卻固執地掛在那里,任憑他如何試圖收斂心神,專注于眼前的政策條文和利益權衡,都無法將其徹底抹去。
腦海中,不時閃過下午秦秘書手機里那個視頻畫面,她站在鏡頭前,脖頸微露傷痕,眼神清澈堅定,邏輯層層遞進,將那些不懷好意的問題一一化解。
驕傲,欣慰,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
心動。
他想立刻打個電話給她,聽聽她的聲音,夸夸她,甚至……像尋常情侶那樣,分享一下此刻的心情。
但規矩是規矩。
剛開完一場耗盡心力、涉及重大國家利益的高級別協調會,腦子里還充斥著各種戰略博弈和未決事項,此刻打電話,情緒容易失控,多巴胺分泌過多,會影響他后續處理堆積如山公務所需的絕對冷靜和理性思維。
方敬修強行將目光從放在桌角的私人手機上移開,再次落回簽報文件。
他端起早已冷掉的濃茶喝了一大口,苦澀的滋味刺激著味蕾,試圖壓下心頭那份不合時宜的雀躍。
又處理了幾份緊急文件,窗外天色已完全黑透。方敬修終于摘下眼鏡,揉了揉酸澀的眉心,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頸和肩膀,骨骼發出輕微的脆響。
然后,他重新穿上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一絲不茍地扣好扣子,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和袖口,鏡中的男人恢復了往日那個一絲不茍、沉穩內斂的方司長形象,只有眼底深處那一抹未散的柔光,泄露了冰山下的溫度。
他拎起公文包,走出辦公室。
秦秘書早已等候在外,見他出來,立刻跟上。
電梯下行,偶爾在其他樓層停靠,走進來其他司局下班的同僚或領導。見到方敬修,眾人紛紛打招呼。
“方司長,剛忙完?”
“方司長,今天的會開得夠久的,辛苦了。”
“敬修,新能源那塊,我們司下周有個初步想法,想先跟你這邊溝通一下……”
方敬修一一頷首回應,語氣溫和但保持距離,臉上是標準的、帶著淡淡倦意的職業微笑。
電梯空間狹小,話題卻往往暗藏機鋒。
有人看似關心地提起他父親方振國上將最近的動態,言語間不乏試探方家下一步的動向;
也有人拐彎抹角地提起柳老前陣子還問起你,暗示著聯姻話題的余溫未散。
方敬修的回答滴水不漏。
關于父親,只說家老爺子身體尚可,還是老習慣;
關于柳家,則用柳老爺子是前輩,一直很關心我們晚輩輕輕帶過,絕不多言半句。
官場之上,尤其是在這種非正式但敏感的半公開場合,每一句話都可能被過度解讀,必須慎之又慎。
走出大樓,寒風撲面。
黑色的奧迪A8L已經靜靜停在專用車位。
秦秘書快走兩步,拉開后座車門。
坐進溫暖的車廂,隔絕了外面的寒暄與窺探,方敬修才真正放松下來,靠進寬大舒適的真皮座椅里,揉了揉因為強撐笑容而有些發僵的臉頰。
車子平穩駛出廣電總局,匯入靖京晚高峰尚未完全消退的車流。
直到這時,方敬修才終于拿起那只被他刻意冷落了一晚上的私人手機,解鎖,找到那個熟悉的狐貍頭像,撥通了電話。
鈴聲只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那頭傳來陳諾清亮中帶著一絲慵懶的聲音,背景音有些嘈雜:“喂,修哥?”
聽到她的聲音,方敬修嘴角那絲壓了一晚上的笑意,終于毫無顧忌地漾開,連帶著聲音都柔和了幾個度:“陳大導演,忙完了?我已經在回家路上了。”
“哎喲,方司長日理萬機,終于舍得下班啦?”陳諾的聲音帶著點俏皮的揶揄,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嬌憨,“那你能不能順路來接一下我呢?小方同學?”
方敬修幾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眨著眼睛、一臉我很乖只是需要幫助的表情。
他眼底的笑意更深,慢條斯理地回道:“可以順路的。”
頓了頓,他壓低了些聲音,“方向盤在我手里,想接你的話,四面八方都順路。”
電話那頭傳來陳諾壓抑不住的輕笑聲,像羽毛搔在方敬修心尖上。
然而,這溫情脈脈的時刻,被一個極其不和諧的第三者打破了。
坐在副駕駛的秦秘書,大概是車內太安靜,又或者是八卦之心過于旺盛,他的耳朵幾乎要豎起來貼在椅背上了。
方敬修眼角余光瞥見秦秘書那副恨不得把耳朵伸過來的樣子,在下屬面前還是要裝的:“能耐了,陳諾。這么不聽話了?誰讓你一個人去面對那些記者的?你知道后果有多嚴重嗎?”
他更像是一種后怕的宣泄:“要不是我提前安排了人去壓熱度、轉移視線,你以為你能全身而退?早被那些人的唾沫星子淹死了!”
陳諾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后,用一種混合了撒嬌、依賴和理直氣壯的語氣回道:“那我不是……知道我男朋友會幫我解決的嘛。”
她聲音軟了下來,開始熟練地吹起彩虹屁,“我男朋友可是宇宙第一厲害!發改委最年輕的實權司長,方敬修哎,什么事情只要我男朋友微微一出手,立馬就能搞定!那些小魚小蝦,哪里夠看呀?”
事實證明,再成熟穩重、位高權重的男人,也抵擋不住心上人恰到好處的崇拜和吹捧,尤其是這種帶著點小狡猾、又透著全盤依賴的夸獎。
兒童心理學稍稍一出手。
男人,信手拈來。
方敬修只覺得一股暖流伴隨著輕微的戰栗從脊椎直沖頭頂,嘴角再次不受控制地瘋狂上揚,什么嚴肅、訓斥,全都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勉強維持著聲線的平穩,輕咳一聲:“下次別這樣了。真想應對,可以提前打電話給秦秘書,讓他安排兩個安保人員先攔開記者,你再從容離開。記者情緒不穩,現場混亂,我怕他們誤傷你。”
他終究是說出了心底最深的擔憂,不是怕她說錯話,是怕她受到物理傷害。
陳諾聽出了他語氣里藏不住的關切,心頭一軟,收起了玩笑,認真道:“我知道。但我當時腦子一抽,就想著……總不能每次都躲在后面。我也要學著自己應對,不能老是活在你的羽翼下。修哥,你說過的,有些仗,得我自己打。”
電話那頭,方敬修沉默了。
那一瞬間的靜默,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驟然加快的心跳,和心底某種東西被輕輕觸動的聲響。
是欣慰,是驕傲,也有一絲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失落。
幾秒鐘后,他低低地“嗯”了一聲,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卻多了一份鄭重:“那你處理得不錯。有分寸,有腦子,知道怎么跳出別人挖的坑。”
得到他正式的肯定,陳諾的聲音立刻又雀躍起來,帶著點小得意:“謝謝方師傅夸獎!那……徒弟今晚是不是該好好獎勵一下師傅?” 她故意把獎勵兩個字咬得又輕又慢,帶著無限的遐想空間。
方敬修心頭一跳,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聽到電話那頭,陳諾用一種更加曖昧、幾乎是貼著他耳朵說悄悄話般的音量,輕聲補充道:“要不……來一場師徒play?”
“轟”的一聲,方敬修只覺得一股熱血瞬間沖上臉頰和耳尖,握著手機的手指都僵住了。
師徒play?!
這、這都什么跟什么?!
現在的小年輕……
腦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他幾乎能感覺到副駕駛座位上,秦秘書那驟然變得僵硬、卻拼命壓抑著好奇和震驚的背影。
“陳、大、導、演,”方敬修咬著后槽牙,一字一頓,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惱羞成怒和無可奈何,“你這叫恩將仇報。”
“哎呀,別說這些嘛。”陳諾在那邊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貍,“獎勵還是要獎勵的。方師傅今天教得好,徒弟學得快,難道不該……唔,深入交流一下學習心得?”
方敬修被她露骨又俏皮的話撩得耳根通紅,車內的暖氣似乎突然變得過于燥熱。
他瞥了一眼看似正襟危坐、實則耳朵豎得像雷達的秦秘書,靈機一動,故意提高了一點音量,對著電話說道:“好了,先不聊了。好像秦秘書找我有事。”
他本意是想找個借口結束這令人臉紅心跳的對話,順便敲打一下偷聽的秦秘書。
誰知,他話音剛落,前排一直裝聾作啞、實則豎起耳朵監聽全程的秦秘書,大概是太沉浸在八卦中,腦子一時沒轉過彎,又或許是出于某種不能讓司長誤會我耽誤他談戀愛的奇怪忠誠心,竟然猛地轉過身,聲音洪亮、表情無比正直地大聲澄清道:
“司長!我沒有找您!陳諾小姐!你們放心聊!大膽聊!”
車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方敬修:“……”
陳諾在電話那頭愣了一秒,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銀鈴般的笑聲:“噗……哈哈哈哈!修哥,裝逼失敗了吧。”
方敬修的臉徹底黑了。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電話那頭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陳諾,用一種平靜到令人發毛的語氣說道:“是。秦秘最近……工作看來是太輕松了。我今晚回去,得好好給他編排點新任務。”
然后,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已經意識到自己干了什么蠢事、臉色瞬間慘白、恨不得把自己舌頭咬掉的秦秘書。
秦秘書內心哀嚎:我這張破嘴!我這張破耳朵!
“好了,先這樣,我快到你那邊了,見面說。”方敬修果斷結束了這通既甜蜜又令人哭笑不得的電話,將手機丟在一旁,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嘴角,卻終究是沒能壓下去,那抹無奈又寵溺的笑意,在昏暗的車廂內,悄然綻放。
車子平穩地穿梭在霓虹閃爍的街道,向著廣電大樓的方向駛去。
而車廂內,司長大人正努力平復著被小女友撩撥得七上八下的心跳,以及思考著今晚回去后,是該先獎勵不聽話的小狐貍,還是先編排那個多嘴又多耳的秦秘書。
嗯,或許,可以同時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