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萬徹像拎死狗一樣,把裴寂拎到了雪地里。
冷風一吹。
裴寂打了個激靈。
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過了好半天,這老頭才緩過勁兒來,一臉茫然地看著圍著他的一圈人。
“這……這是哪?”
“老夫……老夫剛才好像看見太上皇光著……”
“光你大爺!”李淵踢了他一腳,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跟你說了多少遍!要注意通風!通風!”
“你把門窗關得跟鐵桶似的,你是想把自己悶熟了當燒雞?”
“也就是朕來得早,再晚半個時辰,你裴寂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p>
“朕跟你說啊,五百兩金子,是買爐子的錢,搶救費,是五百兩金子,總共一千兩,你要是拿不出來,就在這大安宮當昆侖奴吧!”
裴寂嚇得臉都白了,摸著自己的脖子,一陣后怕。
“我的娘誒……”
“這煤爐子……太兇了,殺人于無形??!”
晃了晃腦袋,突然意識到不對勁,一臉震驚的看著李淵。
“太上皇,一千兩?金子?!您看我值那么多錢么?要不您把我賣了吧?!?/p>
“你個老東西?!崩顪Y一腳踹在裴寂的肩上:“拿不出錢就簽賣身契,等著小扣子回來了,把你那二兩肉切了陪他去。”
周圍的人聞言,笑得直不起腰。
這大唐第一宰相,差點被煤球給送走了,這要是傳出去,能笑掉大牙。
另一邊。
萬貴妃那新修的小院子里。
陽光正好。
雖然天冷,但沒風。
萬貴妃穿著厚厚的棉襖,腿上蓋著毯子,坐在搖椅上曬太陽。
看著不遠處那一陣雞飛狗跳,看著裴寂被抬出來,看著李淵在那跳腳罵人。
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
宇文昭儀和張寶林坐在旁邊的小馬扎上,手里剝著松子,喂給老太太吃。
“那是干啥呢?”
萬貴妃指了指那邊,一臉的好奇。
“聽說……是那個什么蜂窩煤爐子,把裴相爺給熏著了。”
宇文昭儀笑著說道。
“這陛下……成天凈弄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萬貴妃搖了搖頭,雖然嘴上嫌棄,但語氣里全是寵溺。
“那黑乎乎的球,還能燒火?還能把人熏暈?”
“我看不懂了啊,你們懂嗎?”
宇文昭儀和張寶林對視一眼,都搖了搖頭。
張寶林把剝好的松子仁塞進萬貴妃嘴里,俏皮地一笑。
“老姐姐,別說您看不懂了,我們也看不懂啊?!?/p>
“太上皇那是神仙手段,咱們凡人哪能明白?”
聽到這聲稱呼,萬貴妃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佯裝生氣地拍了拍張寶林的手背。
“沒規矩。”
“這才幾天,你怎么都變了樣?”
“原來在宮里的時候,見了我那是大氣都不敢出,怎么也得規規矩矩稱我一聲貴妃娘娘?!?/p>
“怎么現在這般不成體統?叫誰老姐姐呢?也不怕折了你的壽?!?/p>
話是責怪的話,但語氣里,卻沒有半點責怪的意思,反而透著股子親近。
張寶林也不怕,反手握住萬貴妃那枯瘦的手,在那晃啊晃的。
“哎呀~”
“太上皇說了,敬人敬在心,不敬在那張嘴皮子上?!?/p>
“這大安宮里,沒那么多規矩。”
“大家都是一家人?!?/p>
“我感覺叫您一聲老姐姐,這不更親近么?”
“就像……就像自家的親姐姐一樣?!?/p>
宇文昭儀在旁邊一聽,也是抿嘴直樂。
也伸出手,拉著萬貴妃的另一只手。
“是啊,老姐姐。”
“您看這大安宮,太上皇都帶著一群相爺滿地跑,咱們要是還端著架子,那多累啊。”
“在這里,您不是貴妃,我們也不是昭儀、寶林。”
“咱們就是住在一個院子里的姐妹?!?/p>
“您年紀最大,那是大姐,我們是小妹,多好?!?/p>
萬貴妃看著這兩個年輕的面孔,無奈的笑了笑。
以前在太極宮,雖然人多,但心是冷的。
每個人都戴著面具,說著言不由衷的話。
到了這大安宮,人雖然少了,但這心,卻是熱乎的。
像是被地龍烤著一樣。
“你們這兩個丫頭啊……”
萬貴妃無奈地搖搖頭,也沒轍。
只能無奈一笑。
“嘴里跟抹了蜜似的?!?/p>
“行吧,愛叫啥叫啥吧,反正我這把老骨頭,也管不住你們了。”
“不過先說好,外人面前,規矩不能丟?!?/p>
“到時候丟的可不是規矩,是陛下的臉面?!?/p>
兩人一聽,樂得更歡了。
嘰嘰喳喳的,像是兩只百靈鳥。
萬貴妃看著遠處的李淵,看著他在雪地里跟裴寂指手畫腳,不知道在罵什么,但臉上卻是生動的。
收回目光,看著身邊的兩個妹妹,語重心長道:
“我年紀大了,腿腳不好,腦子也跟不上了?!?/p>
“陛下弄得那些東西,什么煤球,什么水泥,我是真看不懂。”
“但是你們不一樣?!?/p>
萬貴妃拍了拍兩人的手。
“你們還年輕。”
“腦子活泛,身子骨也利索?!?/p>
“如今陛下雖然成了太上皇,退了位,但那性子,卻比以前還折騰?!?/p>
“還在想著為這大唐做點事?!?/p>
“你們啊,沒事的時候別老在我這轉悠?!?/p>
“我這一把年紀的人了,就像那風里的蠟燭,沒幾天活頭了,也就是曬曬太陽,等死罷了?!?/p>
“你們得多去陛下身邊轉轉?!?/p>
“現在的陛下啊,卸下那千斤的重擔了,有了幾分原來在太原府時候的折騰性子了,那是真性情。”
“你們能幫就多幫幫,哪怕是端個茶,遞個水,或者……陪他說說話,解解悶。”
“這大安宮啊,不僅是陛下的大安宮,也是你們以后的家……”
“你們要把這個家,給守好了,千萬別讓陛下……覺得孤單。”
說這番話的時候。
萬貴妃的眼神里,透著一種過來人的通透,還有一種托付。
她前幾天感覺身子一陣輕松,想著是回光返照了,陪不了李淵多久。
但以后的路還長,需要有人陪著他走下去。
宇文昭儀和張寶林聽得眼圈發紅,重重地點了點頭。
“老姐姐放心?!?/p>
“我們……我們一定把陛下伺候好?!?/p>
“一定……一定把這個家守好?!?/p>
萬貴妃看著遠處的天空。
雪后的天空,藍得像一塊洗過的綢緞。
“去吧。”
萬貴妃輕輕推了推她們。
“陛下那邊好像又在喊人了?!?/p>
“快去看看?!?/p>
“別讓他一個人,在那風雪里站著,他啊,很久沒笑的那么開心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