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無垢臉又紅了,點了點頭。
“唉。”李淵嘆了口氣,把茶壺又放在了火上,從一旁拿起一個壺,倒了半杯奶出來,指了指對面的沙發:“坐吧,別在那杵著了,跟個門神似的。”
長孫無垢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來,半個屁股沾著沙發邊,坐下了。
李淵把玩著手里的鐵鉗子,看著爐火,語氣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觀音婢啊。”
“兒媳在。”
“慈母多敗兒,這話你聽過沒?”
長孫無垢身子一顫,低頭道:“聽過。”
“聽過你不往心里去?”李淵轉過頭,盯著她的眼睛:“今天這才哪到哪?不過是挖幾條蚯蚓,受點皮外傷,你就坐不住了?就大半夜跑來扒窗戶?”
“這才第一天啊,那要是以后,朕讓他們去殺豬,去急行軍,你是不是得把這大安宮給拆了?”
“兒媳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李淵哼了一聲:“你心里肯定在罵朕,說朕是個老變態,折磨你家孩子。”
“沒……真沒有……”
“有也沒事,朕不在乎。”李淵擺擺手,身子前傾,那股子壓迫感瞬間上來了:“但是,你得搞清楚一件事。”
“他們是誰?”
“承乾是太子!是大唐未來的皇帝!”
“青雀是親王!麗質是長公主!”
“他們生在皇家,享受了這天下的榮華富貴,就得承擔起這天下的重擔!”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若是連這點苦都吃不了,將來怎么去駕馭群臣?怎么去震懾四方?怎么去守護這大唐的江山?”
“難道真的要養出一群只會吃喝玩樂、只會窩里橫的廢物嗎?”
“到時候,這大唐,還姓不姓李,都兩說!若是不姓李了,皇室子女什么下場,你應該知道吧,男丁全殺了,女丁全淪為階下囚,成了別人的玩物。”
這話重了,重得像是一座山,壓在了長孫無垢的心頭,她懂這里的利害,只是母性的本能,讓她一時迷了眼。
此時被李淵一頓噴,如同醍醐灌頂,羞愧難當。
“父皇教訓的是……兒媳……兒媳知錯了。”長孫無垢眼圈有點紅,這次不是委屈,是愧疚:“作為皇室,本該起帶頭作用。”
“若是兒媳今日這般做派傳出去,讓那些大臣們怎么看?讓百姓們怎么看?”
“這學……恐怕也就辦不下去了。”
李淵看著她那副樣子,心里的火氣也就消了大半,畢竟是親媽,心疼孩子是天性:“行了,知道錯了就行。”
李淵重新靠回沙發上,語氣緩和了一些:“那丫頭,比你想象的要堅強,剛才我給她包扎的時候,那丫頭愣是一聲沒吭,還問我為什么要這么做。”
“我說我要把她練成個鐵花瓶,她還答應了,這才是李家的種!”
說著,李淵看著碳爐上燒熱了的茶壺,拿了下來,倒在了那半杯奶里,又從一旁取了一塊糖扔了進去,隨意攪拌了一下,遞給了長孫無垢:“來我這,連口水都沒喝上也不像話,嘗嘗我自己研究出來的奶茶,喝完這杯就回去吧。”
長孫無垢接過茶杯抿了一口,溫度正好,里面的味道原來沒喝過,但甜絲絲的,還不錯。
“這事兒,就當沒發生過。”
“封德彝那邊我會去敲打,他是個聰明人,知道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
“不過……”李淵話鋒一轉:“既然你來了,正好帶個話給二郎。”
“父皇請講。”長孫無垢趕緊站起來。
“關于這放假的事兒,之前王珪說是五天一休,休兩日。”
“那是大臣家的孩子,七天休兩天,讓他們回家哭也好,告狀也好,隨他們便。”
“但是!”李淵豎起一根手指:“皇室子弟,無論男女,七天,只準休一天!”
“啊??”長孫無垢一愣:“休一天?那……那剩下那一天干嘛?”
“上課!”李淵斬釘截鐵:“這課,不是朕教,也不是王珪教,讓二郎來教!讓他每隔六天,必須抽出一天時間,來大安宮。”
“給他這幫兒子女兒,講講怎么當皇帝!講講怎么治國!”
“帝王心術,朕教的是野路子,他那是正統,得結合著來,若是他敢不來,或者敢敷衍。”
“你就告訴他,晚上別想好好睡覺了,朕天天抱著震天雷去太極宮坐著。”
長孫無垢聽得目瞪口呆。
這……這也太狠了。
但仔細一想,這又是天大的好事。
二郎平日里忙于政務,確實疏于對孩子們的管教,父子之間總隔著一層君臣。
如今太上皇創造這個機會,讓父子相處,言傳身教,這對孩子們的成長,對父子感情,都是百利而無一害。
“兒媳……代孩子們,謝過父皇!”
長孫無垢真心實意地行了個大禮。
“行了,別整這些虛的。”李淵瞥了一眼長孫無垢手里的茶杯,已經空了,擺擺手,走到衣架旁,拿起自己那件厚厚的大衣,披在身上。
“走吧,朕送你出去。”
“這大半夜的,大安宮里也不太平,萬一要是真碰上個不長眼的把你也當刺客辦了,朕還得去撈人。”
“父皇,不用了,兒媳自己……”
“少廢話!跟上!”李淵推開門,一股寒風卷著雪花撲面而來:“哎喲臥槽!真冷啊!”
李淵縮了縮脖子,緊了緊大衣:“這鬼天氣,真不想出屋。”
長孫無垢跟在后面,看著前面那個裹得像個熊、嘴里罵罵咧咧、卻在前面為她擋著風雪的老人。
眼眶突然有點濕潤,這個公公,雖然嘴毒,行事怪誕,看著不著調。
但那顆心,是熱的。
兩人一前一后,踩著積雪,走在大安宮的路上。
周圍靜悄悄的,只有腳下咯吱咯吱的聲音。
到了大門口。
那兩個守門的玄甲軍正靠在門垛子里躲風,看見太上皇出來了,趕緊站直了敬禮。
“太上皇!”
“嗯。”李淵點點頭,指了指身后的長孫無垢。
“你們倆,送皇后回立政殿,都說了讓這丫頭別來別來,大冷天的非得送只燒雞來,跟有病似的。”
“喏!”
長孫無垢轉過身,對著李淵福了一禮:“兒媳告退,父皇……早點歇息。”
“滾蛋滾蛋,趕緊走,朕都要凍僵了。”李淵揮揮手,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跺腳:“凍死爹了!以后誰再半夜來,我就放狗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