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后,明德門外,皇家車隊浩浩蕩蕩。
李世民騎著馬,一臉的凝重,后面跟著幾十輛馬車,里面坐著的,全是他的兒子女兒。
太子李承乾、魏王李泰、吳王李恪……
還有長樂公主、豫章公主……
最大的十幾歲。
最小的才剛會走,被奶娘抱著。
這幫皇二代們,平日里錦衣玉食,養尊處優,突然被叫出來,還要去城外,一個個都挺興奮。
以為是皇爺爺要帶他們去春游。
“父皇,咱們去哪啊?”
“是不是去終南山抓兔子?”
“我要吃皇爺爺做的烤肉!”
李泰胖乎乎的臉上全是期待,李世民回頭,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
“閉嘴!都給朕老實點!”
“待會兒見了皇爺爺,誰要是敢亂說話,敢喊苦喊累,朕打斷他的腿!”
孩子們被嚇住了,不敢吱聲。
車隊后面,文武百官紛紛跟著,此刻安靜的落針可聞。
就在這時,城門口,一支簡陋的隊伍走了出來,沒有儀仗,沒有護衛。
只有一輛輛破板車,車上裝著幾壇子酒,還有數不清的黃紙。
李淵走在最前面,手里拄著根木棍,雞窩頭隨風飄揚,一身麻衣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單薄。
后面跟著裴寂、蕭瑀、封德彝,這三個老頭今天也沒穿官服,都換上了素色的布衣,一個個低著頭,神情肅穆。
再后面,是薛萬徹和二十玄甲軍,都沒帶兵器,背著鐵鍬和鎬頭。
李神通跟在最末尾,指揮著車隊。
“父皇……”李世民翻身下馬,快步迎上去,看著李淵那憔悴的面容,心里一酸:“您這是……”
“人齊了嗎?”李淵沒有看他,目光掃過后面的車隊。
“齊了。”李世民低頭:“都在,兒臣讓文武百官也都跟著,所有在長安的官,除了皇城侍衛,其他人都在這了。”
“好。”李淵點點頭,聲音冷冽:“讓他們都下來,不許坐車,也不許騎馬,都給朕走著。”
“走?”李世民愣了一下:“父皇,一直到渭水邊,若是走了,恐怕一天一夜才能到,孩子們怕是受不了……”
“受不了?”李淵冷笑一聲:“受不了就爬!”
“今天,朕是要帶他們去上課,上一堂,這輩子最重要的一課!”
說完,李淵轉身,朝著渭水的方向,大步走去。
簡陋的隊伍沒等后面大隊伍,一個個全都翻身下馬,跟著李淵開始走。
李世民不敢違拗,只能揮手。
“下車!都下車!跟著太上皇!走!”
一群嬌生慣養的皇子皇孫,被迫下了馬車,踩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一臉的委屈和不解。
看著前面那個衣衫襤褸的爺爺,還有黑著臉的父皇,誰也不敢吭聲,只能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
一直到了第二天的午時,過了渭水河,到了最近的一個燒的看不出原本模樣的村子,李淵停了下來。
風一吹,卷起漫天的黑灰。
空氣中,依然殘留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焦糊味。
廢墟的中央,有一個巨大的土包,那是李靖讓人挖的萬人坑,所有的尸體,燒完之后,都埋在了這里。
沒有墓碑,沒有名字。
靜靜地趴在大唐的土地上。
嘔——
剛一走近,那股子味道,讓幾個年紀小的公主直接吐了出來。
李泰那個小胖子也是臉色煞白,捂著鼻子。
“好臭啊……”
“我想回家……”
李淵回過頭,反手一巴掌抽在李泰的手上。
“把手放下!給朕聞!這就是你們吃的米!這就是你們穿的衣!這就是養活你們的百姓的味道!”
李泰被嚇哭了,憋著不敢出聲。
李淵走到那個巨大的土包前,停下腳步,沒有跪也沒有哭,只是靜靜地看著。
看了很久,轉過身,看著這群大唐未來的主人,看著李世民,看著那些大臣。
“都給朕跪下!”一聲暴喝,聲如洪鐘。
“嘩啦啦。”
李世民帶頭,所有皇子皇孫,所有大臣,全部跪在了這片焦黑的土地上,跪在了這幾萬冤魂的面前。
李淵拿起一壇酒,拍開泥封,那是那天挖出來的隋朝陳釀,價值連城。
此刻卻毫不猶豫地全部倒在了地上,酒香四溢,混合著焦糊味,形成了一種奇怪而悲壯的味道。
“鄉親們。”李淵開口了,聲音低沉,像是對著老朋友說話:“我……來晚了。”
“我是大唐的皇帝……哦不,是太上皇,是那個沒用的李淵。”
“我以為我是個英雄,那天我就在河對岸樹林里,吃著肉,喝著酒。”
“幾日前我才知道,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你們被燒成灰,我救不了你們,我……無能啊!”
李淵從懷里掏出火折子,點燃了那一堆黃紙。
火苗躥起,映紅了他那張蒼老的臉。
三個老頭跪行到李淵身邊,一人抓了一把黃紙,往火堆里扔。
“今天,我帶著如今的大唐皇帝李世民,帶著皇子皇孫們,來給你們賠罪了,來給你們磕頭了。”
“我向你們發誓,只要李家還在一天,只要大唐還在一天,這樣的事,絕不會再發生!我會讓這天下,再無饑饉!再無戰亂!”
“我會讓這片土地的子孫后代們,都能挺直了腰桿做人!”
李淵說完,把手里的火折子扔進火堆,緩緩跪下。
在身后眾人眼里,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開國皇帝,那個把玉璽當垃圾扔的太上皇,一人僅用了幾天就弄出來了炸藥的太上皇,在這個亂葬崗前。
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
砰!
砰!
砰!
三個老頭把手里的錢紙往火里一扔,跟著李淵磕頭。
李世民跟著磕頭,重重地磕下去。
“父皇……”
“兒臣……記住了。”
皇子們也都嚇傻了,跟著磕頭,雖然他們不懂為什么要磕頭。
但這一刻,這種來自靈魂的震撼,對死亡和生命的敬畏,深深地刻在了他們的骨子里。
身后大臣也都跪下,朝著土包磕頭。
李淵緩緩站起身來,轉過身,看著跪了一片的眾臣,聲音清冷。
“朕再說一遍,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若無百姓,便無大唐,諸君勉之。”
“這筆賬,咱們得記著,百姓為子民,殺子之仇,不共戴天!”
“都記住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