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半,就這么一坤天,大安宮變了樣。
主殿,沒了,連帶著旁邊的那個偏殿,也沒了,全平了。
地上全是碎磚爛瓦,跟遭了投石車轟炸似的。
幾百個工匠,加上李神通帶來的那幫壯漢,光著膀子,喊著號子,在那掄大錘。
塵土飛揚(yáng),嗆得人嗓子眼發(fā)癢。
李淵沒在搖椅上躺著,那搖椅太干凈,跟這工地不搭,找了塊還算平整的門板,下面墊了幾塊磚頭,這就成了臨時的辦公桌。
手里拿著炭條,在那張皺皺巴巴的草紙上畫圖。
“這兒,得挖個坑。”
“這就是化糞池的入口。”
“一定要密封!不然夏天一來,這大安宮就臭的不行了!住不了人。”
“這邊得挖水道,還得弄個排水渠,等我想想啊……”
公輸木蹲在旁邊,手里捧著個本子,拼命記著:“密封……用啥密封啊太上皇?用黃泥么?”
“用水泥啊!水泥干了就是石頭,連水都滲不進(jìn)去,還怕臭氣?差不多就這兩日,等著二郎弄出來,你就知道水泥是個啥玩意了。”李淵拿炭條敲了敲他的頭,繼續(xù)道:“還有這邊,要弄個院子,養(yǎng)養(yǎng)花養(yǎng)養(yǎng)鳥,院子別太大,別跟甘露殿的后花園似的,空蕩蕩的。”
正說著,門口傳來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沒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聲。
李淵回頭,透過漫天的灰塵,看見了一隊(duì)人馬。
領(lǐng)頭的是李世民,這小子今天沒穿龍袍,穿了身緊身的武士服,袖子挽得老高。
手里抱著個灰撲撲的大疙瘩,死沉死沉的,把孩子累的臉紅脖子粗,腦門上全是汗。
后面跟著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
這幾個大唐的頂級大腦,此刻也一人懷里抱著一塊灰石頭,表情肅穆。
“父皇!”李世民走到跟前。
咣當(dāng)!手里的那塊大疙瘩砸在地上,地面都跟著抖了三抖。
地上的青磚都被砸裂了,那疙瘩連個皮都沒掉,硬,是真的硬。
“成了!”李世民顧不上擦汗,指著地上的疙瘩:“父皇!成了!真的點(diǎn)泥成石了!這是工部連夜燒出來的!剛出爐孤就讓人潑了水!”
“四個時辰!就四個時辰!硬得跟鐵一樣!朕讓敬德用馬槊戳,連個白印子都沒戳出來!”
李淵放下炭條,走過去用腳踢了踢那塊水泥墩子:“硬嗎?”
“硬!”李世民拼命點(diǎn)頭。
“硬就對了。”李淵撇撇嘴:“這玩意要是不硬就有鬼了。”
“都說了,你們要是修了此道,見我如蚍蜉見青天,這下信了吧。”
“什么祥瑞,什么天意,朕就是天意!”
李世民看著李淵,看著這個滿身灰塵、頭發(fā)亂糟糟的老頭,突然覺得,父皇的身影,高大偉岸,真的是神人啊,這種神物,隨手就扔出來了。
若是父皇當(dāng)真不讓位置,手里的底牌有多少?誰也不知道!
李世民打了個寒顫,不敢想。
“父皇……”李世民突然膝蓋一軟,噗通一聲,跪在了碎磚爛瓦上,膝蓋磕著磚頭渣子,生疼。
“咋?腿軟了?年紀(jì)輕輕的,這腿腳還不行了?是不是腎不好啊,晚點(diǎn)讓太醫(yī)給你號號脈,這腎啊,不補(bǔ)不行。”李淵看著他,一臉疑惑。
“不是。”李世民抬起頭,眼圈紅了:“兒臣……有罪,兒臣該死,父皇有如此經(jīng)天緯地之才,卻被兒臣……被兒臣逼到了這步田地。”
“玄武門那天……兒臣是豬油蒙了心啊!兒臣怎么就不能再等等?怎么就不能再信父皇一次?”
又來了,又特么來了,李淵翻了個白眼。
這二鳳啥都好,就是這悲情戲癮太大,這車轱轆話來回說,聽著煩啊。
“停!”李淵一抬手:“打住,別跟朕提這事了,朕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可是父皇,兒臣心里苦啊!”李世民還在那煽情:“兒臣每每想起那天,想起父皇被軟禁在海池……兒臣這心,就像被刀絞一樣!”
“你還沒完了是吧?”李淵的火氣上來了,老子正設(shè)計(jì)這大安宮該怎么設(shè)計(jì)呢,正需要靈感的時候,你跑這來哭喪?晦氣!
“起開!”李淵走過去,對著李世民的肩膀。
嘭!就是一腳,沒怎么用力,傷害不高侮辱性極強(qiáng),直接把李世民踹得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全場死寂。
長孫無忌手里的水泥塊掉了,房玄齡錯愕的看著這一幕,身后一眾人等,不知道該怎么辦了,進(jìn)也不是,退也不是。
李世民也懵了,坐在地上傻愣愣地看著李淵。
“看啥看?”李淵指著他的鼻子,一臉的不耐煩:“事不過三!朕說了幾次了?這事翻篇!翻篇懂不懂?”
“就像這書,這一頁翻過去了,就別老往回翻!你閑的啊?天天在那兒臣有罪,兒臣該死。”
“你要真想死,你學(xué)魏玄成去撞柱子啊!不想死就給朕閉嘴!”李淵唾沫星子橫飛:“朕現(xiàn)在日子過得挺好,有酒喝,有肉吃,自己房子自己想著怎么造就怎么造,只要你不來煩朕,朕能活到一百歲!”
“你倒好,天天跑來哭哭啼啼,煩不煩人!”
“不……兒臣不敢……”李世民被罵得縮成一團(tuán),跪在那,懵了。
“不敢就滾起來!未來大唐的皇帝,天天跪著算個什么事?”李淵又是一腳,踢在他的小腿上:“好好當(dāng)你的皇帝!把這大唐給朕治理好了!把這水泥給朕推廣出去!讓老百姓都能住上不漏風(fēng)的房子!那才是對朕最大的孝順!”
“再跟朕哭哭啼啼的提玄武門,朕一腳踹死你!”
房玄齡和杜如晦對視了一眼,此刻的陛下,霸氣側(cè)漏,哪里像個退位的老頭,簡直就是那個從太原起兵、橫掃天下的開國皇帝!!
李世民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沒生氣,反而笑了,笑得像個傻子,心里的那塊大石頭,被李淵這兩腳,給踹碎了。
父皇是真不怪他了,父皇是真放下了,這才是親爹啊!
“兒臣……遵旨!”李世民深深一揖:“兒臣以后,絕不再提!兒臣一定把這水泥,鋪滿大唐的每一寸土地!”
李淵重新拿起炭條,揮了揮手:“行了,東西送到了,你們可以滾了,朕這一堆事還沒個頭緒,沒空招待你們,等著水泥弄好了,給朕一車一車?yán)^來。”
李世民等人剛要告退,一直沒說話的長孫無忌,突然上前一步,這老狐貍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拱手道:“陛下,那個……有個事兒,臣不得不提。”
“有話說,有屁放。”李淵頭也不抬,撓了撓下巴,這大安宮,能放下十棟小別墅,但是排布,也是個麻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