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薛萬徹大吼一聲。
連衣服都沒穿。
就穿著條大褲衩子,光著膀子,露出一身精壯的腱子肉。
赤著腳沖進了風(fēng)雪中。
“公輸木!”
“你個狗東西!”
“給俺等著!”
大安宮駐工部辦事處,公輸木正縮在被窩里,呼呼大睡。
夢里。
他夢見自己造出了一種能飛的木鳥,正載著太上皇在天上飛呢。
太上皇夸他是魯班再世,要賞他個大官做。
突然。
“嘭!”
一聲巨響。
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一股冷風(fēng)夾雜著雪花卷了進來。
緊接著。
一個黑塔般的身影沖到了他的床前。
那一身的寒氣,比外面的雪還要冷。
公輸木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就看見一張大臉貼在自己面前。
那是薛萬徹的臉。
猙獰。
兇狠。
還掛著鼻涕。
“啊——!”
公輸木嚇得一聲慘叫。
“鬼啊!”
“鬼你大爺!”薛萬徹二話不說,連人帶被子一把就把公輸木給扛了起來。
“走!”
“太上皇召見!”
“晚了砍你的頭!”
“哎哎哎!不是鬼?薛將軍?薛爺爺!”
公輸木在被子里掙扎。
“讓我穿個衣服啊!”
“外面冷啊!”
“我只穿了褻衣啊!”
“穿個屁!”薛萬徹大步流星往外走:“太上皇正發(fā)火呢!”
“你還想穿衣服?”
“光著去那是負荊請罪!”
“忍著點!”
“跑起來就不冷了!”
臘月二十三的深夜。
宮里出現(xiàn)了一道奇景。
一個光著膀子的猛男,扛著一個裹在被子里的粽子。
在雪地里狂奔。
那個粽子還在不停地慘叫。
“救命啊——!”
“我不想死啊——!”
“我的鞋——!”
沿途的禁軍想攔,看著是薛萬徹,跑的方向還是大安宮,只能作罷。
三層小樓。
氣氛比晚上吃羊肉的時候還要凝重一百倍。
李淵癱在沙發(fā)上,腰上敷著熱毛巾。
手里拿著一根……
從床墊里拆出來的、斷掉的彈簧。
那張臉。
黑得像鍋底。
眼神里殺氣騰騰。
門口。
四個老頭縮頭縮腦地擠在那。
想進來,又不敢。
想笑,也不敢。
只能一個個憋得臉通紅。
裴寂手里還真拿了一瓶跌打酒。
王珪手里拿著本書,假裝在看,其實眼睛一直往那張塌了的床上瞟。
“太……太上皇……”
裴寂小心翼翼地開口。
“您……沒事吧?”
“要不要……傳太醫(yī)?”
“滾!”
李淵沒好氣地罵道。
“看什么看?”
“沒見過床塌了?”
“朕的身體沒問題!”
“朕的腰好著呢!”
“哎喲……”
剛說完,稍微動了一下,疼得他又是一陣呲牙咧嘴。
就在這時。
樓梯口傳來一陣轟隆隆的腳步聲。
“陛下!”
“人帶到了!”
薛萬徹扛著公輸木沖了進來。
把公輸木往地上一扔。
噗通。
公輸木從被子里滾了出來。
穿著單薄的褻衣,光著腳,凍得瑟瑟發(fā)抖,嘴唇發(fā)紫。
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嚇的。
一抬頭。
看見李淵那張殺人的臉。
看見那張塌了的龍床。
再看看李淵手里那根斷了的彈簧。
作為大安宮首席木匠兼工程師,他瞬間明白了,完了,這是……翻車了。
“陛下饒命啊!”
公輸木一個頭磕在地上。
“臣知罪!臣該死!”
“臣不該……臣不該……”
不該了半天也不知道該說啥,這彈簧,完全就是李淵要求做的,當(dāng)初試驗的時候,十個玄甲衛(wèi)踩上去蹦也沒蹦斷啊。
李淵把手里的彈簧狠狠地摔在公輸木面前。
當(dāng)啷一聲。
彈簧彈跳了幾下,滾到了墻角。
“朕跟你說過多少次!”
“彈簧!彈簧!”
“要的是韌性!韌性!”
“不是硬!”
“你給朕用的這是啥?”
“這特么是小浣熊還是魔法士!”
“稍微一用力就斷!”
“你是想摔死朕嗎?”
“你是想讓朕成這史書上第一個死在尋樂子的皇帝么?!”
這話一出。
門口那四個老頭再也忍不住了。
裴寂趕緊捂住嘴。
把臉轉(zhuǎn)過去。
肩膀劇烈抖動。
蕭瑀和王珪也是憋得滿臉通紅。
太上皇這詞兒用得實在是太精辟了!
公輸木嚇得都快尿了。
“陛下!冤枉啊!”
“臣也不想啊!”
“可是……可是試驗的時候真沒事,玄甲衛(wèi)他們能作證,十個人都沒踩塌。”
“真的,臣試了幾百次了!”
“這已經(jīng)是最好的了!”
“臣以為……以為陛下您動作沒那么大……”
“誰知道……”
公輸木偷偷看了一眼那個大坑。
心里暗道:太上皇您這把年紀(jì)了,這動靜也太大了吧?這得多大的沖擊力才能把這鋼給崩斷啊?
算了,馬上就要死了,死就死了吧,解脫了。
“閉嘴!”李淵臉一紅,惱羞成怒。
“你的意思是朕的錯咯?”
“是朕勁兒太大了?”
“臣不敢!臣不敢!”公輸木把頭埋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
李淵深吸一口氣。
強壓下心頭的怒火。
他也知道。
這事兒,不能全怪公輸木。
這是時代的局限性。
大唐現(xiàn)在的冶金技術(shù),還停留在炒鋼和灌鋼法上。
能弄出鐵皮爐子已經(jīng)是極限了。
這是一整個工業(yè)體系的問題。
不是一個木匠能解決的。
“行了。”李淵擺擺手:“別磕了,地板磕壞了你還得修。”
“這破玩意兒,給朕拆了!”
“以后朕睡硬板床!”
“是是是!臣遵旨!臣這就去辦!”公輸木如蒙大赦,趕緊爬起來,裹著被子就要跑。
“慢著。”李淵又叫住了他。
“既然來了。”
“也不能白來。”
“朕這腰……傷了。”
“需要養(yǎng)著。”
“你回去,給朕弄個輪椅。”
“要帶轱轆的。”
“要推著省勁的。”
“要是這輪椅再塌了……”
“朕就讓你光著腚去東西市游街!”
“啊?”公輸木傻眼了。
輪椅?
這又是什么神仙物件?
但看著李淵那只已經(jīng)摸向拖鞋的手。
哪里敢多問。
“是!臣這就去造!造最好的!”
說完。
連滾帶爬地跑了。
比兔子還快。
鬧劇結(jié)束了。
薛萬徹被趕回去睡覺了。
四個老頭也被趕走了,臨走前裴寂留下了跌打酒,還一臉壞笑地囑咐宇文昭儀要給太上皇好好揉揉。
寢殿里。
又恢復(fù)了安靜。
只是那張塌了的床,依然觸目驚心。
李淵躺在沙發(fā)上。
宇文昭儀跪在一旁,手里倒了跌打酒,輕輕地給他揉著腰。
手勁適中。
熱乎乎的。
“陛下……”
宇文昭儀紅著臉,小聲說道。
“還疼嗎?”
“疼。”
李淵哼哼唧唧地說道。
“這老腰,怕是得養(yǎng)一陣子了。”
“可惜了……”
“可惜啥?”宇文昭儀問。
“可惜了剛才那股子勁兒……”
李淵嘆了口氣。
一臉的遺憾。
“朕正準(zhǔn)備大殺四方呢。”
“結(jié)果……”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啊!”
“噗嗤。”宇文昭儀忍不住笑了,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您啊……”
“就別貧了。”
“好好養(yǎng)著吧。”
“來日……方長。”
李淵看著她那張宜喜宜嗔的臉。
心里一動。
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是啊,方長。”
宇文昭儀嬌嗔道:“陛下您動不了了,那……”
“朕的腰不敢用力。”李淵一臉苦大仇深。
宇文昭儀跪坐在地上嘿嘿一笑:“陛下不用用力,躺著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