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李世民背著手,在殿內來回踱步。
步子很急,很亂。
地上全是奏折,都是彈劾世家哄抬物價、百姓凍死街頭的。
但彈劾有什么用?
殺了一個崔民干,還有千千萬萬個崔民干。
殺不絕,斬不盡。
關鍵是手里沒貨啊!尉遲寶琳的消息遲遲沒有傳回來,玄甲軍已經找出去了快百里地了,也是一無所獲。
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三人站在一旁,也是一籌莫展,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如果像往年一樣,大家都冷著,也沒人說啥。
但現在太上皇給他們看到了希望,接著又是絕望,比沒見過那爐子還難受……
“報——!”
殿外傳來一聲凄厲的長嘯。
李世民猛地停下腳步,霍然轉身。
殿門大開。
一個全身覆甲、卻幾乎被凍成冰雕的玄甲衛,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
還沒到御前。
噗通!
直接跪倒在地。
“陛下……”
“并不……并州急報!”
“尉遲小統領……找……找到了!”
轟!
李世民腦子里嗡的一聲。
三步并作兩步,直接沖下臺階。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士兵從懷里掏出個布包。
層層打開。
里面。
是一塊黑黝黝的石頭。
“陛下!”
“并州……露天大礦!”
“就在地皮底下不到一丈深!一鋤頭下去全是這個!”
“漫山遍野!無窮無盡!”
“尉遲小統領說了,那煤多得……多得能把長安城給埋了!”
李世民顫抖著手,接過那塊冰冷的石頭,聞了聞,又仔細看了看。
“好!好!好!”
“天佑大唐!父皇……父皇誠不欺我!”
士兵還沒說完,咽了口唾沫,喘了口粗氣,又從懷里掏出另一個布包。
“還有……陛下!”
“尉遲將軍在挖煤的路上……路過一座山頭。”
“那山也是有些發黑,還有些發紅,硬得很。”
“隨行的工匠看了……”
士兵打開第二個布包,里面是一塊暗紅色的石頭,沉甸甸的。
“鐵礦!”
“就在煤礦邊上!相距不過三十里!”
“尉遲小統領說這叫太上皇賞飯吃!左手煤,右手鐵,想造啥就造啥!”
靜。
甘露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煤?
鐵?
還是在一塊兒?
這運氣!
“哈哈哈哈!”李世民突然仰天大笑:“好一個太上皇賞飯吃!”
“父皇就是咱大唐的老天爺啊!!”
笑了兩聲,李世民猛地收住,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所有的頹廢、焦慮、無奈,在這一刻,一掃而空。
那個殺伐果斷的天策上將,回來了!
“傳朕旨意!”
“即刻宣淮安王李神通入宮!”
“不!朕親自去接他!”
“算了,來不及了!”
“無舌!去!把你那兩條腿跑斷了也要把李神通給朕拽過來!”
“告訴他!生意來了!”
“天大的生意來了!”
一刻鐘后。
李神通衣衫不整地被拖進了甘露殿,一臉的懵逼。
“陛下……這……這就過年了,您這是……”
李世民根本不廢話,直接把那塊煤和那塊鐵礦石拍在他面前。
“皇叔!”
“別睡了!”
“父皇說的那個大生意,到了!”
李神通原本還迷糊的眼睛,看到那塊煤的瞬間,蹭地一下亮了。
作為李淵欽點的物流大隊長,早就被洗過腦了,知道這黑石頭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錢!
“并州?”李神通顫聲問道。
“并州!”李世民重重點頭。
“好!”
李神通一拍大腿,也不懵了,也不困了。
整個人像是打了雞血一樣。
“陛下!順水運輸隊早就準備好了!”
“三千輛大車!五千匹騾馬!一萬名腳夫!”
“都在各地的大營里候著呢!只要一聲令下,馬上就能動!”
李世民轉身,從御案上拿起早就準備好的一摞文書,泄憤一般的塞進李神通懷里。
“給!”
“這是通關文牒!”
“這是沿途州縣的調令!”
“這是朕的令牌!”
“朕給你的權力——遇山開山,遇水搭橋!”
“沿途關卡,見此令如見朕,必須無條件放行!誰敢攔,先斬后奏!”
“所有驛站,優先供給你們的馬隊!”
“朕只有一個要求!”
李世民死死地盯著李神通的眼睛。
“快!”
“不惜一切代價的快!”
“把那些煤,把那些鐵,給朕拉回來!”
“記住了,一定要快!”
李神通抱著那堆文書,手都在抖,這輩子,打仗沒贏過,跑路沒輸過,要說快,沒人敢說比他還快!
“臣……領命!”
“臣若是不把這長安城填滿,臣就自己跳進煤坑里填!”
轉身。
跑。
跑得比追兔子的獵狗還快。
三日后。
長安城外,官道之上。
大地開始震顫。
一開始是細微的,像是遠處的雷聲。
漸漸的,聲音越來越大,變成了轟隆隆的悶響。
守城的士兵疑惑地看向遠方。
只見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黑線。
黑線迅速變粗,變大。
像是一條黑色的巨龍,在雪原上蜿蜒游動。
每一輛大車上,都堆得冒了尖,上面蓋著蘆葦席子,卻依然掩蓋不住那滿溢出來的黑色。
拉車的騾馬噴著白氣,車輪碾過凍土,發出吱呀吱呀的慘叫。
但速度極快。
趕車的漢子們,光著膀子,揮著鞭子,嘴里吼著粗獷的號子。
“嘿喲!加把勁啊!”
“進城咯!送暖咯!”
為首的一匹黑馬上。
王崇基左手拿著個冊子,右手舉著李世民的金牌。
一路狂奔。
“開城門!”
“都給老子閃開!”
“大唐煤炭物流,急行軍!”
守城的士兵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那股氣勢給震懾住了。
巨大的城門緩緩打開。
黑色的巨龍,轟鳴著沖進了長安城。
朱雀大街上。
百姓們紛紛駐足。
嘩啦啦。
幾塊黑色的石頭滾落下來。
掉在地上,摔成了幾瓣。
有個大膽的百姓湊過去,撿起來一塊,在手里搓了搓。
手黑了。
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那股熟悉的、淡淡的硫磺味。
眼睛猛地瞪圓了。
“石炭!”
“是石炭啊!”
“是宮里用的那種石炭啊!”
這一聲喊,如同平地驚雷。
人群炸了。
“我的天!這么多?”
“這得多少車啊?一眼望不到頭!”
“這是來救命的啊!”
“太上皇萬福!陛下萬福!”
歡呼聲,從朱雀大街開始蔓延,瞬間席卷了整個長安城。
那些躲在暗處觀察的世家眼線,此刻一個個面如土色。
看著那一車車拉不完的煤。
完了。
半個月的封鎖,在這黑色的洪流面前,如同紙糊的堤壩,瞬間崩塌。
能買斷一百車,一千車。
能買斷一座山嗎?
鄭家別院。
鄭元壽聽著外面的歡呼聲,手里的茶杯再次摔得粉碎。
“并州……煤礦……”
“李二……你好狠的手段!”
“你這是掘了我們的根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