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退出大帳,按照柳家管事兒指示找到了東邊那頂分配給他們的,僅能容三四個人擠著坐下的小帳篷。
如今天色不早了,進山的話只能等明天了,今晚他們只能暫時留在帳篷內(nèi)休息。
帳篷里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層薄薄的干草鋪地。
此刻,帳篷里都只剩自己人了,楊小牛才不滿的小聲道,“沒想到柳家叫了這么多人。這下麻煩了,競爭壓力大了起來,如此一來咱們更的步步小心了。”
這話實實在在說到了其他幾人心坎里。
人多,爭搶就兇,這林子里看不見的危險自然也多了。
雖說柳家明令禁止對同行下手,可五百兩雪花銀的誘惑就懸在那兒,有幾個人能忍住不起歪心思?
到最后,還真說不準(zhǔn)是折在虎口,還是栽在自己人手里。
楊小牛越想越悔:“早知柳家是這么個安排,把這捕虎弄成了狼搶食,我當(dāng)時真不該應(yīng)下這差事!”
“來都來了,現(xiàn)在說這些也晚了。”楊二牛心里也打鼓,但只能這么寬慰,“大哥,咱們自己多加小心就是。”
“唉……”楊小牛嘆了口氣。
帳內(nèi)一時有些沉悶。
看幾人情緒低落,京之春開口打破沉寂,“楊大哥,現(xiàn)在不是懊悔的時候。你和二牛哥,多留意營地其他人的動向,看看他們都準(zhǔn)備了什么家伙,打算往哪個方向去。還有,他們都是什么人,楊二嫂,你跟我去庫帳一趟,看看有什么合用的工具。”
京之春幾句話就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也讓茫然的幾人有了具體可做的事。
楊小牛振作精神,點了點頭:“成,就按沈家娘子說的辦。”
分工明確,四人立刻行動起來。
庫帳由一位姓趙的沉默寡言的老頭管著。
里面堆著些公用的工具,粗細(xì)不一的麻繩,修補過的大漁網(wǎng),鐵鍬,斧頭,還有幾個需要現(xiàn)場組裝的鐵籠子部件,以及一些備用的箭矢和簡單的傷藥。
京之春仔細(xì)檢查了繩索和漁網(wǎng)的質(zhì)量,還算結(jié)實。
她領(lǐng)了一捆最粗的麻繩,一張網(wǎng)眼較密的漁網(wǎng)和一把小鐵鍬,還有三十個饅頭,以及一些肉干。
楊二嫂則領(lǐng)了些公用的傷藥和繃帶。
回到帳篷,楊小牛和楊二牛也打探消息回來了,兩人臉色都不太好看。
楊小牛道,“我打聽了一下,這次算上咱們,一共來了五撥人。除了咱們,還有兩撥也是附近有名的獵戶,一撥是北邊黑風(fēng)寨來的,據(jù)說擅長設(shè)陷阱和下套,手段挺黑,另一撥是三個跑單幫的武師,身手看著不錯,還有一撥是柳府自己的護院頭目帶隊的,人最多,裝備也最好,有弩箭,還有幾頭用來引誘和追蹤的獵犬。”
“柳府自己人也參與競爭?”京之春有些意外。
“嗯,聽說是柳公子為了激勵眾人,也允許府里的好手參與,賞銀一樣。”楊二牛接口道,臉上帶著憂慮,“剛才我們看到護院隊的人牽著狗往坳里深處去了,怕是已經(jīng)開始搜尋蹤跡了。黑風(fēng)寨那幫人也在附近林子里轉(zhuǎn)悠,像是在查看地形,準(zhǔn)備下套。沈家娘子,咱們?nèi)松伲譀]有獵狗,怕是……搶不過他們啊,說不定還會被算計。”
京之春想了想道,“他們找他們的,咱們找咱們的。不跟他們摻合到一起就成了。到時候進了山就和他們分開,至于誰能捉到老虎,一切聽天由命吧。”
“唉,眼下也只能這樣了。”楊小牛嘆了口氣,雖有不滿,卻也無奈。
“另外,咱們今晚得提防人。領(lǐng)來的繩索和網(wǎng),還有咱們自己的工具,晚上睡覺都得放在身邊,或者輪流看著。吃食和水也得留心,別讓人動了手腳。如今這游戲算是開場了,誰也不知道旁人肚子里揣著什么心思。為了那五百兩,保不齊就有人想提前清場,對同伴下手。咱們不能不防。”京之春繼續(xù)囑咐道。
這話讓楊家三人都心頭一凜因為自然都知道京之春話里的意思。
那五百兩銀子足以讓人眼紅到不擇手段。
“沈家娘子提醒得對!”揚小牛點點頭。
隨著,夜幕降臨,營地里再次燃起了篝火。
各路人馬涇渭分明,各自聚在自己的火堆旁吃飯,低聲交談,眼神偶爾瞟向其他隊伍,帶著打量,警惕,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敵意。
京之春四人領(lǐng)了營地提供的,還算熱乎的雜糧粥和咸菜,默默吃完,沒有與其他隊伍有任何交流,便迅速鉆回了自己的小帳篷。
擠在狹小的空間里,身下是薄薄的干草,但比起昨晚露宿巖壁,已經(jīng)算是豪華待遇,也更需要警惕。
“還是按昨晚的排班守夜。”楊小牛低聲道,“在這里,更不能放松警惕。我守第一班,二牛第二班,沈家娘子和二牛媳婦你們是女人,今晚好好休息,養(yǎng)足精神,明天是關(guān)鍵。”
京之春沒有異議。
她確實需要休息,明天才有精力應(yīng)對更復(fù)雜的局面。
她靠在帳篷的帆布上,聽著外面隱約傳來的,屬于不同隊伍的嘈雜人語和走動聲,閉上了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她被帳篷外刻意放輕,卻又透著急促的腳步聲驚醒。
幾乎是同時,守夜的楊二牛也低喝一聲:“誰?!”
“我,黑風(fēng)寨的,借個火。”一個有些油滑的男聲在外面響起。
京之春立刻握住了藏在身邊的斧柄,警惕了起來。
“借火?你們自己沒生火?”楊二牛也是一臉警惕。
“嗨,這不是柴濕了嘛,折騰半天沒點著,看你們這兒亮著,行個方便。”
楊小牛也被驚醒了,他示意京之春和楊二牛媳婦兒別動,自己輕輕拉開一條帳篷縫隙往外看。
只見一個穿著臟兮兮皮襖,身形瘦高的漢子正站在幾步外,臉上堆著笑,眼睛卻滴溜溜地往帳篷里瞟。
“不方便。”楊小牛冷硬地回絕,“營地有規(guī)矩,各管各的。柴濕了就自己想辦法。”
那漢子碰了個釘子,臉上的笑容僵了僵,眼里閃過一絲陰鷙,但也沒再糾纏,嘿嘿笑了兩聲:“不給就算了,小氣。”
說完,轉(zhuǎn)身晃晃悠悠地走了,很快消失在旁邊黑風(fēng)寨那伙人的帳篷陰影里。
“來者不善。”楊小牛放下帳簾,沉聲道,“怕是來探虛實的。大家警醒點。”
這小小的插曲,讓后半夜更加難熬。
京之春幾乎沒再睡著,直到天色微明,營地里開始有了動靜。
各路人馬都在做最后的準(zhǔn)備。
柳府護院隊最先出發(fā),七八個精壯漢子牽著三頭體型高大的獵犬,背著強弓勁弩,朝著野羊坳腹地深處行去。
黑風(fēng)寨那伙人緊隨其后,他們穿著雜亂,但眼神兇狠,腰間鼓鼓囊囊不知藏著什么,走起路來悄無聲息,很快也消失在了密林邊緣。
那幾個武師打扮的人則聚在一起低聲商議了幾句,選擇了與護院隊略有偏差的一條山脊線,攀爬而上。
等所有的隊伍都離開了,楊小牛這才看了看手里的圖紙道,“咱們也準(zhǔn)備出發(fā)。我看背陰的北坡他們都沒有去,那我們就從那里進山。”
“好。”
四人迅速檢查了裝備,離開營地。
北坡的路難行。
這里陽光罕至,積雪更厚,有些地方甚至結(jié)了厚厚的冰殼。
樹木倒是相對稀疏,但亂石嶙峋,坡度陡峭。
四人手腳并用,行進得十分緩慢。
“大家留意雪地上的痕跡。”楊小牛一邊開路,一邊低聲道,“老虎體型大,踩在雪上腳印深,就算過去幾天被新雪覆蓋,也能看出些端倪。還有,注意有沒有被啃食過的動物殘骸,新鮮的糞便,或者……拖拽的痕跡。”
剩余的三人把楊小牛的話記在心里,走的時候都會注意腳下。
越往深處走,環(huán)境越發(fā)荒僻。
寒風(fēng)從山坳灌入,發(fā)出嗚嗚的怪響。
裸露的巖石上掛著長長的冰凌,像倒懸的利劍,偶爾有受驚的松雞撲棱棱飛起,或者野兔從雪窩里躥出,都能讓人心跳加速。
中午時分,他們在一處背風(fēng)的巖石縫隙里休息。
這里能避開大部分寒風(fēng),也能觀察到下方一片相對開闊的,覆蓋著厚雪的緩坡。
“吃點東西,補充體力。”楊小牛拿出硬邦邦的餅子和肉干分給大家。
京之春就著冰冷的水,慢慢嚼著干糧,目光卻一直沒離開下方那片雪坡。
忽然,她眼神一凝,指著坡地邊緣一片被風(fēng)吹得露出些許枯草的地方:“楊大哥,你看那里……是不是有點不對?”
楊小牛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瞇起眼睛仔細(xì)辨認(rèn)。
片刻,他臉上露出興奮之色:“像是……被什么東西壓過?走,下去看看!”
四人小心翼翼地滑下陡坡,來到那片地方。
近看更明顯,一片枯黃的野草倒伏在地,形成了一個不太規(guī)則的淺坑狀,周圍的雪也有被輕微拂動的痕跡,雖然被新雪覆蓋了大半,但輪廓依稀可辨。
“是臥痕!”楊二牛蹲下身,用手比劃了一下,“看這大小和形狀……像是大型動物在這里趴臥過留下的。時間……至少是三四天前了,痕跡都快被雪蓋平了。”
“會是老虎嗎?”楊二嫂問。
“有可能。”楊小牛也蹲下來,仔細(xì)查看周圍,“這地方背風(fēng),視野又相對開闊,能觀察到坡下的情況,是個不錯的臨時休息點。如果是老虎,它在這里歇腳,說明這一帶很可能還在它的活動范圍內(nèi)。”
這是他們進山以來發(fā)現(xiàn)的第一個有價值的線索。
雖然痕跡陳舊,但至少指明了方向。
“以這里為中心,咱們分散開,仔細(xì)搜索周圍五十步范圍,看看有沒有其他痕跡,比如腳印,毛發(fā),糞便,或者獵物殘骸。”楊小牛果斷下令,“注意保持彼此在視線或聽力范圍內(nèi),別走散了。”
四人立刻分頭行動。
京之春負(fù)責(zé)搜索臥痕東側(cè)一片亂石區(qū)域。
她走得很慢,幾乎是一寸一寸地檢查著巖石縫隙和積雪表面。
突然,她在兩塊巨石的夾縫底部,看到了一小撮沾著些許暗褐色污漬,糾結(jié)在一起的黑黃毛發(fā)。
京之春立刻壓低聲音招呼:“楊大哥!楊二嫂,二牛哥!你們過來看!”
楊小牛和楊二牛楊二嫂三人迅速靠攏過來。
看到那撮毛發(fā),楊小牛眼睛一亮,他示意京之春退后,自己用一根樹枝小心地將毛發(fā)撥弄出來,放在掌心仔細(xì)端詳,又湊近聞了聞。
他記得柳家公子說他家的老虎是黃色的,這毛發(fā)又是黑黃色的……
“是動物的毛,這里有大型野獸,不過,是不是老虎那就不得而知了。”楊小牛說著,小心翼翼地將那撮毛發(fā)用一塊油紙包好,收進懷里,“這是重要的線索。咱們繼續(xù)找,看看還有沒有其他發(fā)現(xiàn)。”
然而,接下來的搜索再無所獲。
根據(jù)地形和動物通常的習(xí)性,楊小牛判斷老虎很可能往更深處,更隱蔽的峽谷或密林方向去了。
所以,他帶著其他人又繼續(xù)前進了。
下午的路越發(fā)艱難,他們進入了一條狹窄的,兩側(cè)都是峭壁的冰封溪谷。
谷底堆滿亂石和倒伏的枯木,僅容一人勉強通過。
陽光幾乎完全被兩側(cè)山崖遮擋,谷內(nèi)光線昏暗,溫度比外面低了好幾度。
走在這樣逼仄,陰暗,充滿未知的環(huán)境里,心理壓力極大。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驚動了可能潛伏在任何角落的危險。
就在他們艱難地穿過一段特別狹窄的隘口時,走在前面的楊小牛突然停下腳步,猛地舉起手,示意后面的人噤聲。
他側(cè)耳傾聽片刻,臉色變得極其凝重,緩緩抽出腰間的砍刀,對著后方做了個后退,有情況的手勢。
京之春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也握緊了斧頭,順著楊小牛警惕的目光方向望去。
只見前方拐角處的亂石堆后,隱約露出了一小片,不屬于他們之中任何人的,紅色的衣角!
有人!
是其他捕虎隊伍?
還是……山匪?
狹窄的溪谷內(nèi),氣氛瞬間緊張了起來。
楊小牛握緊砍刀,深吸一口氣,準(zhǔn)備開口試探的剎那,那邊說話了。
“嘿,別緊張,自己人。”
一個帶著幾分油滑笑意的聲音從亂石后傳來。
緊接著,一個瘦高的身影慢慢站了起來,正是昨夜來借火未果的那個黑風(fēng)寨漢子!
此刻,他臉上掛著看似無害的笑容,手里把玩著一把寒光閃閃的短匕。
隨著他站起,亂石堆后又陸續(xù)站起三個人,都是黑風(fēng)寨那伙的。
他們呈半包圍態(tài)勢,隱隱封住了溪谷前方和側(cè)翼的出路。
四個人,個個眼神不善,手里都握著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