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一段距離,楊大旺這才問旁邊的大兒子。
“小牛,跟爹說實話,這到底是咋回事兒?你怎么跟那沈家……,那二房的媳婦兒,攪和到一塊兒?”
楊小牛習慣性地撓了撓后腦勺,這事兒說起來有點長。
“爹,我今早……..”
事情還得從幾天前說起。
前幾天楊家父子進山打獵時,在林子里發現了熊瞎子的腳印。
熊瞎子這玩意兒可比狼禍害多了,力氣大皮又厚,一旦闖到村里,后果不堪設想。
楊大旺便讓最沉穩的大兒子楊小牛,今早去山里探探,務必摸清那熊瞎子的活動范圍和它的老窩。
然后,回來一家人再商量怎么設陷阱,把這禍害給除了。
若是能成,如今快過年了,一整頭熊瞎子拖到城里,皮,膽,掌,肉都是值錢貨,少說能賣幾百兩,一家人就能過個肥年。
于是,今天楊小牛一大早就進了山。
但是,他在林子里轉悠了大半天,始終沒找到熊瞎子,更別說它的老窩在哪里了。
直到太陽落山的時候,楊小牛打算打道回府,明天再來找。
結果,就在他返回家的路上,遇見了一頭落單的狼。
要是一群狼,楊小牛可能還有所顧忌,但是,這可是一頭落單的狼。
身為獵戶的楊小牛定然不會放過。
機會難得,他立刻張弓搭箭。
哪知這頭狼賊的很,箭剛離弦它就竄了出去,只擦傷了個腦袋。
楊小牛不肯放過,一路追了過去。
等他跟著血跡和動靜追到一片相對開闊的坡地時,就到了被他射傷的那頭狼已經倒在血泊里了,腦袋幾乎被劈開了。
他這才知道,這林子里還有別人。
隨即,就是一陣狼叫聲。
楊小牛也顧不上那么多,尋著狼叫聲走去,就看到了提著鐮刀的京之春。
他還沒來得及出聲,側方又猛地撲出兩頭狼,直奔京之春。
楊小牛立刻再次放箭,射中了狼眼,京之春也反應極快,補刀斃命。
再后來,就是更多的狼嚎響起,兩人被圍,不得已上樹,最后靠著他射箭和京之春不知用了什么暗器,兩人聯手擊退狼群,帶著三頭狼尸倉皇逃回的經過。
楊大旺默默聽完,后背也驚出一層冷汗。
“還好,都囫圇個兒回來了。”楊大旺心有余悸地嘆道,“要是狼群耗著不走,你們在樹上凍一宿,怕是……”
后面的話他沒說下去。
但幾人都知道這其中的危險。
一旦逃不過狼群的圍堵,一旦在山里待下去,如今又是天寒地凍的,準能凍死在夜里。
不過,楊大旺一想起,那天遇到的那個沈家大房媳婦,沈王氏的刻薄挑唆,又對比剛才京之春主動讓出狼肉,只要皮子的言行,心里也有了判斷。
看來這沈家兩房媳婦,秉性差得遠。
這京氏,倒像是個明白事理,不愛占人便宜的。
不過,楊大旺還是不希望自家人跟流放犯多接觸。
他沉聲叮囑兒子道:“趕明兒你把狼皮硝制好了,趕緊給人送去,咱們還是少跟這些流放犯打交道為好。”
楊小牛心里覺得他爹有些過于小心了。
在他看來,那沈家二房媳婦兒行事爽利,遇事不慌,還有一手防身的本事,比如用的那個暗器,跟那些要么哭哭啼啼,要么總想算計點什么的流放犯女眷完全不同。
但他也理解他爹的擔憂,畢竟很多人都是在流放犯這里吃了很多虧的。
他點點頭:“爹,我曉得了。把皮子送過去,往后盡量避開就是。”
父子倆說著話,已到了自家土坯房前。
屋里透出暖黃的煤油燈光,還有家人焦急等待的身影。
這一夜,楊家注定無眠。
關起門來,全家上陣,燒水,剝皮,剔骨,分割狼肉。
三頭狼加起來近五百斤,去了皮毛內臟骨頭,凈肉也有三百來斤。
這可是天降的橫財!
省著點,摻和著雜糧,夠一家十口人吃一整個冬天了。
若能再把那頭熊瞎子拿下……
想到這里,楊家屋里忙碌的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容。
京之春和小滿胡亂吃了點東西,母女倆幾乎頭一沾枕頭就沉沉睡過去了。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京之春就醒了。
她看了看身邊睡得正香的小滿和嬰兒,輕手輕腳地起身。
開始準備去繼續找藥材。
而且,她昨天慌亂中把斧頭和背簍都丟在了遇狼的地方,得去找回來,那都是很重要的工具。
她快速叮囑好醒來后的小滿,自己則裹緊頭巾,提上新買的鐮刀,再次推門而出。
剛走出沒幾步,迎面就碰上了熟人。
是小六帶著三個兵卒,正朝著她家方向走來,看樣子又是來送口糧的。
“京氏,你這是要出門?”小六打了個招呼,示意手下將兩個麻袋放在她門前,“這是這個月和下個月的糧,二百斤糙米。下次再送,就得等過完年開春了。”
京之春趕緊道謝,“有勞六爺和幾位軍爺了。”
小六擺擺手,“不用客氣。”
說著,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朝著屋內看了看:“那什么,我能進去瞧一眼小公子嗎?”
之前京氏沒有出月子,小六不好意思進去看主子的孩子,如今京氏出月子了,他自然是想要要去看一眼的。
京之春對小六這人印象很好,“自然可以,只是屋里簡陋,六爺莫嫌棄。”
說著,她側身讓開,又補充道,“孩子還睡著。”
小六臉上露出掩不住的喜色,連連擺手:“不嫌棄不嫌棄!”
他吩咐三個手下在門外守著,自己則整理了一下衣襟,這才跟著京之春進了屋。
屋內光線昏暗,小滿已經醒了,看見小六立馬喊人:“小六叔你來了。”
“嗯。”小六笑了笑,眼睛一轉就看到了用棉被裹著的小嬰兒正閉著眼睛在睡覺。
小六輕手輕腳地走到榻邊,彎下腰,仔細地,幾乎是貪婪地看著孩子的臉。
他的目光在孩子眉眼間流連,嘴唇動了動,眼底都是激動,隨即又紅了眼眶。
這孩子的眉眼,和主子的眉眼一模一樣。
這就是主子的孩子!
看了好一會兒,小六才直起身,“好,真好,這孩子長得……真結實。”
“是個好孩子。”
“你們一定要照顧好他!”
京之春站在一旁,將小六的反應盡收眼底,心里咯噔一下。
這人看見這孩子哭什么?
說實話,要是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這孩子是小六的種。
但她面上不顯,只輕聲應和:“托六爺和……宮里娘娘的福,孩子能吃能睡。”
小六深吸一口氣,似乎平復了一下情緒,這才轉向京之春,“那我就不打擾了。”
說著,他踏步離開,在走出房門的那一瞬間,小六又扭頭看了一眼熟睡的嬰兒,這才轉身出了門,帶著手下匆匆離開了。
走出茅屋一段距離,小六停下腳步,轉身又望了一眼那間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孤零的茅草屋。
他與京氏打交道,算來也有三個多月了。
他不得不承認,這女子身上有種在絕境中也能掙扎著生根的堅韌,她就像一根野草,無論環境多么苦,她都能活下來!
這樣一個拼命想活著的人,被當作棋子,又扔掉,她何其無辜又可憐…….
遼東主子的來信,信上主子的命令,三年后,讓他一把大火燒了這茅草屋。
只將主子的子嗣秘密帶出,送往指定地點。
至于京氏和小滿…….
信上只字未提,但那意思,小六服侍了主子十年,自然知道主子是什么意思。
京氏和小滿必須要隨著這茅屋一同消失,變成灰燼。
都說皇家無情。
可小六此刻覺得,無情并非皇家獨有,其實,高門大院里的人大抵都是如此。
“唉……”
小六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后,便帶著三名手下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