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仁風心中驚疑不定,打著手電在那松盆周圍仔仔細細搜尋了數遍。
可除了被風吹動的松針沙沙作響,再無異狀。
他只得滿腹疑竇,悻悻返回。
回到房間后,潘仁風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一夜未睡。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他便立刻差人將郭岐黃請了過來。
郭岐黃聽聞潘仁風的遭遇,首先想到的便是“宅精”或“木魅”。
有些心術不正的盆栽販子,為了追求極致的品相,會在培育盆景的土壤中,摻入一些橫死之人的骨粉,甚至是帶著極重怨氣的殘骸斷骨。
這些穢物承載著死者臨死前的滔天怨念,陰魂不散,極易依附于常年受主人精氣灌溉的活物之上。
比如那盆被潘仁風精心呵護的黑松。
郭岐黃跟著潘仁風到內院之中,四處看了一遍,斷定那小老頭就是怨魂凝聚的鬼魅。因其怨氣與松木精氣結合,故而顯形時,會帶有樹木的特性。
于是當天晚上,郭岐黃便在蘊秀園中開壇做法,以朱砂符箓鎮守四方,祭六畜超度亡魂。
法事一直持續到后半夜,郭岐黃自認為已將園中殘存的陰煞之氣滌蕩干凈,那依附的怨魂理應已被打散或驅離。
潘仁風也以為,此事已了,昨晚所見不過是個意外插曲。
然而,誰也沒想到,就在郭岐黃驅邪之后的第二天晚上,潘仁風路過蘊秀園時,又看到了那個矮小的老頭。
這一次,小老頭不再是背對著潘仁風。
而是在潘仁風驚駭的目光中,緩緩地轉過頭,抬起眼,用怨毒、兇狠的眼神瞪過來。
潘仁風只覺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手上一滑,手電筒掉落在地,燈光瞬間熄滅。
他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夜風吹過,松針沙沙作響,仿佛無數細碎的嘲笑。
不過潘仁風畢竟是刀光劍影里闖過來的老江湖,最初的驚駭過后,一股混著怒意的倔強反而涌了上來。
他定了定神,心中暗忖:若這鬼東西真要害我,何必三番兩次裝神弄鬼?直接撲上來索命豈不干脆?
多半是外強中干,虛張聲勢嚇唬人的。
想到這,潘仁風冷靜下來,彎腰摸索著撿起手電,用力拍了幾下,燈光重新亮起。
他猛地將光柱掃向剛才小老頭出現的位置,卻空空如也。
除了那盆在夜風中靜默的黑松,以及它投下的影子,再無他物。
潘仁風啐了一口,既是唾棄那小老頭,也是給自己壯膽,然后悻悻返回房中。
這一夜,他自然又是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小老頭那怨毒的眼神,如同刻在他在腦中一般,反復閃現。
次日一早,天色還未大亮,潘仁風便抱著那盆黑松,去到城南花鳥市場。
他想找那個賣他盆栽的攤主,問清楚黑松的來歷。
然而,當他憑著記憶找到那個攤位時,卻愣住了。
攤位還是那個攤位,可后面坐著的攤主,卻換了一個。
以前的攤主是個瘦高個,而此刻在潘仁風眼前,卻是個胖乎乎,帶著和氣生財笑容的中年人,正在給蘭花澆水。
潘仁風心下疑惑,上前問道:“老板,請問之前在這里的那位……”
沒等他說完,胖老板抬起頭,笑瞇瞇地說:“老先生,你搞錯了吧,這個攤位我老朱經營了十幾年,從沒換過人,也沒請過幫工。”
潘仁風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升起。
他強自鎮定,將杯里的黑松盆景往前遞過去:“朱老板,你再仔細看看,這盆黑松是不是一個多月前,你賣給我的?”
朱老板放下手中的水壺,湊過來端詳了一番,嘴里“嘖嘖”道:“喲,這松樹品相不錯,老人家好眼光。不過……您肯定是記錯了。我這攤子,從來不賣松柏類的盆栽,只經營蘭花和菖蒲。您要是不信,可以問問這左右隔壁的老板們,他們都清楚?!?/p>
潘仁風看他神色不似作偽,心里那點僥幸徹底破滅。
他不再爭辯,抱著黑松在市場里里外外轉了一大圈,逢人就問有沒有賣過黑松,或者見過賣他松樹的人。
結果整個花鳥市場,壓根就沒有專門賣松柏盆景的商戶。
潘仁風記憶中的那個攤主,那個交易,仿佛從未存在過。
此時,他額頭上已經滲出了冷汗,抱著那盆越來越覺得燙手的黑松,又回到了朱老板的攤位前。
“朱老板……”潘仁風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這盆松樹,你收不收?”
朱老板再次看了看黑松,砸了砸嘴:“品相是真不錯,肯定是老師傅的手筆。不過,我還是那句話,我不做松柏生意,收了也沒渠道出手啊?!?/p>
潘仁風此刻只想盡快擺脫這邪門的東西,接口道:“要不我把它放在到你這兒賣,無論多少錢,咱們五五分成,如何?”
朱老板小眼睛一亮,顯然動了心,搓著手道:“這……既然老先生信得過,那我老朱就幫您這個忙!您放心,我一定給它找個好主顧!”
潘仁風心中稍定,仿佛卸下了一個千斤重擔,趕緊將黑松往朱老板的攤位邊一放,轉身就走。
甩掉了這個燙手山芋,潘仁風回到潘府,只覺得連空氣都清新了許多。
他以為噩夢就此結束。
誰知他高興得太早了。
當天晚上,潘仁風半夜醒來,不知怎么的,心里總是七上八下,好像有只貓在撓。
他鬼使神差地披衣起身,再次走向蘊秀園,想確認一下,那東西是不是真的不會再出現。
當他踏進蘊秀園,目光習慣性地投向那個熟悉的角落時,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中,瞬間呆立當場。
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凍住了。
月光下,那盆本該在花鳥市場朱老板攤位旁的黑松盆景,此刻竟端端正正地擺放在原來的木架上。
虬枝盤錯,墨葉森森,在清冷的月色下,散發著詭異的光澤。
更讓他頭皮炸裂的是,那個矮小的老頭,一如既往地蜷縮在松盆旁邊。
這一次,小老頭正面相對,歪著他那布滿“樹皮”皺紋的腦袋,用充滿怨毒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潘仁風。
“嘶……”
潘仁風倒吸一口涼氣,一股透骨的冰寒,從頭頂瞬間蔓延到腳底心。
這次他是真的怕了,肝膽俱寒。
倒不是因為小老頭,而是那盆明明送走的黑松,竟然自己跑了回來。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
他再也不敢多想,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逃回了房間。
一夜無眠,甚至是不敢閉眼。
只要一閉上眼,就是那小老頭怨毒的眼神和那盆會自動回來的黑松。
就這樣,潘仁風煎傲到了天亮,馬上火急火燎地再次沖到了花鳥市場,找到了剛剛開攤的朱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