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過縈著紫藤的回廊,水榭花廳的檐角先探了出來,掛著的羊角燈籠已亮了,暖黃的光透過細竹篾,在青石板上投下細碎的網紋。
引路的丫鬟掀了竹簾,一股混著飯菜香的熱氣撲面而來。我剛邁進去,就聽見郭夫人熟悉的聲音:“可算來了,快到我這兒坐。”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邊的白瓷碗里盛著琥珀色的湯,見我進來,便笑著朝身邊的空位揚了揚下巴。我快步走過去,眼角飛快掃過席間——主位上坐著個穿藏青錦袍的男子,面容清癯,頜下留著三縷短須,正低頭聽身側的人說話,想來便是莊主了。
“這是我們莊主。”郭夫人輕聲介紹,又轉向他,“這便是白日里彩霞救回來的姑娘。”
莊主抬眼看來,目光平和,只淡淡頷首:“姑娘身子好些了?”
“好多了,多謝莊主和夫人收留。”我忙欠了欠身,手心里微微出汗——畢竟是頭回跟這種古裝劇里的“大人物”打交道。
正拘謹著,穿杏色衫子的仆婦端著個紅漆食盒過來,先給郭夫人布了塊醬色的肘子,又往我碗里舀了勺乳白的鴿子湯,輕聲道:“姑娘趁熱喝,這湯燉了一下午,加了些枸杞,補著呢。”
湯面上浮著幾粒圓潤的枸杞,熱氣氤氳中,我抿了一小口,醇厚的鮮味裹著淡淡的藥香在舌尖散開,比現代速食湯鮮得實在。
“還沒問姑娘芳名?”郭夫人夾了一筷子翠綠的時蔬給我,鬢邊的赤金點翠簪隨著動作輕輕晃,“瞧你這般年紀,總不能一直‘姑娘’‘姑娘’地叫。”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著要不要說自己的真名。正踟躕著,瞥見窗外廊下的石榴開得正盛,便含糊道:“我……我記不太清了,只隱約記得旁人叫我蘇瑤七。”
“蘇瑤七?”郭夫人笑了,又給我碗里添了個圓滾滾的肉丸子,“好記,就叫你瑤七吧。這是藕丸子,摻了鮮蝦仁,你嘗嘗。”
丸子剛入口,就覺出外酥里嫩,藕的清甜混著蝦仁的鮮,好吃得讓我差點把舌頭吞下去。席間還有幾位管事模樣的人,正低聲說著莊里的事,莊主偶爾插兩句,聲音不高,卻自帶分量。
“慢些吃,不夠再讓廚房做。”郭夫人見我吃得急,忍不住笑了,又讓仆婦給我盛了碗晶瑩的米飯,“配著這糟魚吃,下飯得很。”
我剛扒了口飯,就見莊主夾了塊雪白的魚肉到我碟中,魚肉上還綴著翠綠的蔥絲:“這魚是后塘新釣的,用酒糟過,刺少。”
“謝謝莊主。”我小聲道謝,用筷子把魚肉撥開,果然沒什么小刺,入口帶著淡淡的酒香,鮮得人舌尖發麻。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透,廊下的燈籠愈發亮了,暖黃的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滿桌的菜肴上——琥珀色的蜜餞、醬紅的鴨舌、翠綠的時蔬,連帶著郭夫人溫和的笑意,竟讓我生出幾分莫名的安穩。
吃到一半,眼角余光瞥見方才引路的丫鬟站在廊下,正低頭跟另一個小丫鬟說著什么,見我看過去,忙紅著臉低下頭。我忍不住彎了彎唇角——原來這古代的丫鬟,也跟電視劇里一樣害羞。
“在看什么?”郭夫人順著我的目光望出去,笑著打趣,“是不是覺得我們莊里的丫鬟生得俊?”
我臉一熱,忙低下頭扒飯:“沒、沒有,就是覺得這園子夜景好看。”
莊主聞言,嘴角似乎也微微勾了一下,郭夫人更是笑得眼角起了細紋,又給我夾了塊桂花糕:“快吃吧,這糕是用新收的桂花做的,甜而不膩。”
桂花的甜香混著飯菜的熱氣鉆進鼻腔,我咬了一小口,軟糯的糕體里裹著細碎的花瓣,清甜在舌尖漫開。或許……在這陌生的地方,也不是全然難熬的。
席間的談笑漸漸歇了些,郭夫人給我碗里添了勺蓮子羹,輕聲問道:“瑤七,你既記不清過往,那……你的家人呢?可有什么線索能尋到他們?”
我握著玉筷的手一頓,羹里的蓮子滑溜溜地滾了滾。其實哪里是記不清,分明是根本不屬于這個世界,可這話怎么說得出口?只好低下頭,聲音發悶:“我……我想不起來了。落水后腦子里空空的,連爹娘的模樣都記不清了……”
說著,鼻尖一酸,眼眶便紅了。不是裝的,是真的想家——想那個會嘮叨我少吃外賣的媽媽,想那個總偷偷給我塞零花錢的爸爸,可現在連他們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郭夫人見我掉淚,忙抽了帕子遞給我,又瞪了莊主一眼,像是在怪他方才沒攔著。莊主放下酒杯,指尖輕叩著桌面,沉默片刻才開口,聲音比先前溫和些:“罷了,想不起來便不想了。你一個姑娘家,孤零零的也不是辦法。”
我抬眼望過去,見他目光落在我身上,竟帶著幾分斟酌:“我與你郭夫人成婚多年,一直沒能有個兒女。你若不嫌棄……”
話沒說完,郭夫人已笑著接了過去:“是啊瑤七,不如你便認我們做義父母吧?往后這桃源山莊便是你的家,我們定會待你如親女一般。”
我愣住了,手里的帕子差點掉在地上。認親?還是認莊主和夫人當爹娘?這劇情發展得也太快了吧!
“怎么,你不愿意?”郭夫人見我發怔,眼里的笑意淡了些,“是覺得我們配不上?”
“不是不是!”我慌忙擺手,臉頰發燙,“我……我只是沒想到……我怕自己笨手笨腳的,會惹你們生氣……”
“傻孩子,哪有做爹娘的嫌兒女笨的。”郭夫人笑得眉眼彎彎,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鬢邊的點翠簪子蹭得我額角發癢,“往后你便是我們的女兒,在這山莊里叫你郭瑤七,若有一日你尋得你家人或你去了外面,便還叫你蘇瑤七。好不好?”
莊主也頷首,嘴角竟難得帶了絲笑意:“既入了我郭家的門,往后便安心住著。莊里雖不比大城市繁華,卻也能保你一世安穩。”
穿杏色衫子的仆婦正好端著盤新出爐的酥餅過來,聞言也笑著道:“恭喜夫人,恭喜莊主,賀喜姑娘!”
我望著郭夫人溫柔的眼,又看了看莊主雖嚴肅卻并無惡意的臉,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能有個依靠,總好過孤零零一人漂泊。
“爹……娘……”我試探著叫了一聲,聲音還有些發顫。
“哎!”郭夫人脆生生應著,眼眶也紅了,忙給我夾了塊最大的酥餅,“快吃快吃,往后便是一家人了。”
莊主沒說話,卻親自給我斟了杯溫熱的米酒,杯沿碰撞的輕響里,廊下的燈籠似乎更亮了些,連帶著滿桌的飯菜香,都染上了幾分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