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廟里的黑氣被吸得一干二凈。
那股陰涼的感覺也消失了。
黃妖的身體恢復原狀,它打了個嗝,嘴里吐出一口白氣。
“暫時先放在我這。”
“等你的堂口立起來,有了香火,我再慢慢超度它們。讓它們去該去的地方,總比在這兒游蕩強。”
我松了口氣。
沒想到這么順利。
尤其是這黃妖張口吸那些無主孤魂的時候,若非親眼所見,我是萬萬不敢相信的。
“那廟底下埋的東西呢?”
我想起黃妖剛才的話。
“現在不能動。那東西陰氣太重,動了會出大事。等你堂口立穩了,有了其他仙家幫忙,再來處理。”
它搖了搖頭,說得鄭重,我也就不再多問。
“接下來怎么辦?”
“你回去跟村里人說,廟里的臟東西已經清理了。”
“至于我,暫時還住這兒。等你把堂口立起來,給我刻個牌位,我再搬過去。”
我想了想,點點頭。
“對了,你叫什么名字?”
出馬仙家都有自己的名號。
黃妖歪了歪頭。
“這一帶的黃家,都叫我黃大浪。你就這么叫吧。”
黃大浪?
這名字,實在有趣,問過黃妖的名字后,我方才發覺,引自己出馬的白蛇仙,自己還不知道其名諱呢。
走出破廟的時候,月亮已經偏西了。
廟里的陰氣散盡,連蟲鳴都重新響了起來。
我回頭看了一眼,黃大浪蹲在廟門口,朝我揮了揮爪子。
回到村里,天都快亮了。
我沒回家,直接去了孫會計家。
“孫叔,孫叔。”
“我是十三,開門啊。”
“咚咚咚………”
“來了,來了。”
院子里傳來孫會計的回應。
門打開,孫會計披著衣裳,睡眼惺忪。
“十三?咋樣?”
“廟里的事解決了。”
“以后不會再鬧鬼了。”
孫會計眼睛一亮。
“真的?這么快?”
“嗯。”
“您一會可以帶人去看看。”
“好好好!”
“十三,你可真行!我這就去跟書記說!”
他從屋里拿出一個布包,塞到我手里。
“三百塊,你數數。”
“謝了孫叔。”
我沒有數,而是直接揣進了褲兜。
“謝啥,該我謝你!”
孫會計笑呵呵。
“以后村里有啥事,還得麻煩你呢!”
“孫叔,有事你就找我就行,能辦的,我保證不推辭。”
又寒暄了幾句,我便往家走。
路上,腦子里還在回想今晚的事。
黃大浪,無主孤魂,廟底下的東西……
這破廟地下到底埋著啥東西。
走到家門口,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我推開門,我爹我娘都起來了,坐在堂屋里。
見我回來,我娘趕緊迎上來。
“咋樣?沒事吧?”
“沒事。”
我把布包放在桌上。
“廟里的事解決了,這是三百塊。”
我爹拿起布包,打開一看,眼睛都直了。
一摞摞鈔票,都是十塊的大團結,整整三百塊。
“我的老天爺……”
我爹的手都在抖。
“真……真給了?”
“那是自然,爹,我想那塊地,應該賣了很多錢,三百塊可能連個零頭不沒有。”
我娘捂著胸口,半天說不出話。
三百塊啊。
我家一年到頭,也攢不下三十塊。
“這錢……這錢……”
我爹看著我。
“十三,你說咋花?”
“先攢著,等我堂口立起來,得置辦東西。黃仙說了,要給它刻牌位,還得準備香爐、供桌。”
“黃仙?”
我爹我娘都愣住了。
我把破廟里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當然,隱去了一些細節,只說黃大浪愿意入我的堂口,幫我辦事。
我爹我娘聽完,面面相覷。
“這……這能行嗎?”
我娘有些擔心。
“黃鼠狼精……不會害人吧?”
“出馬仙家,積功德才能修行,害人等于自毀道行。”
我爹抽著煙,沉默了半天。
最后,他磕了磕煙袋鍋。
“十三,你現在是有本事的人了,這些事,你拿主意。爹娘不懂,但是爹娘支持你。”
我心里一暖。
“嗯。”
因為昨天夜里幾乎一夜未睡。
我睡到下午起來的時候,村里已經傳遍了。
李十三一夜之間,把破廟的臟東西清理了,拿了三百塊的報酬。
三百塊啊!
多少人一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多錢。
我家的門檻,快被踏破了。
有來看熱鬧的,有來道喜的,也有來試探的。
二嬸子拎著一籃子青菜,笑得滿臉褶子。
“十三啊,嬸子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以后有啥事,可得想著嬸子啊!”
狗剩他娘拎著半袋小米,說話小心翼翼的。
“十三大侄子,以前狗剩不懂事,你別往心里去……”
就連老王頭,也又來了。
這回他沒帶秀蓮,自己一個人,提著一包點心。
“十三,以前的事,是叔不對。”
老王頭把點心放在桌上。
“這點心意,你收著。”
我沒收,也沒拒絕,只是說。
“王叔,過去的事就過去了。”
“現在都改革開放了,我跟秀蓮要是有緣分,就是你們萬般阻攔也沒有用,要是沒有緣分,在怎么撮合也是白搭,你說呢?”
老王頭訕訕的笑了一下,點了點頭,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我爹我娘應付著來客,臉上的笑容就沒停過。
這么多年,我家在村里一直抬不起頭,現在終于能挺直腰桿了。
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著天上的星星。
腦子里,白蛇仙的聲音響起。
“十三,黃大浪入了堂口,那就是你本家仙家。”
白蛇仙的聲音出現,我立馬精神起來。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啥名字啊!”
“我?你叫我柳若云就行。”
“柳若云,這名字,一聽就是個大美女。”
我嘴上搗鼓著。
“怎么立堂口?”
“刻牌位,設香案,定規矩。”
“你腦袋里不是有么?”
我點了點頭。
正說著,突然感覺到一股陰風。
不是破廟那種陰涼,而是帶著水汽的陰冷。
我抬起頭,看向院門口。
月光下,站著一個身影。
那身影模模糊糊,像是籠罩在一層水霧里,看不真切。
但它身上散發出的氣息,讓我渾身一緊。
不是孤魂,也不是黃妖。
是另一種東西。
水里的東西。
那身影慢慢清晰起來。
是一個女人的樣子,穿著濕漉漉的衣裳,頭發貼在臉上,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她的臉很白,白得不正常,嘴唇發紫,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李……十……三……”
她的聲音像是從水里傳出來的,含糊不清。
我站起身,手攥的緊緊的。
“你是誰?”
女人沒有回答,只是盯著我,一步步往前走。
她走過的地方,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
院子里的溫度,驟然降低。
我娘從屋里出來,看到這一幕,嚇得尖叫一聲。
“十三!那是啥?!”
我沒回頭,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水鬼。
“娘,回屋去,關上門,別出來!”
水鬼走到院子中央,停下了。
她抬起頭,濕漉漉的頭發下,露出一雙空洞的眼睛。
“黑……水……河……”
她吐出三個字。
黑水河?
我心頭一震。
那不是當年我爹救老王頭的那條河嗎?
“黑水河怎么了?”
水鬼的嘴巴張開,發出“咯咯”的聲音,像是水灌進喉嚨的聲音。
“冤……枉……”
“救……我……”
說完這三個字,她的身體開始變淡,像是要消散。
我趕緊掏出紅繩,嘴里念咒,朝她甩過去。
紅繩穿過她的身體,卻什么都沒碰到。
水鬼徹底消失了。
只留下一地的水漬,在月光下泛著光。
院子里的溫度慢慢回升。
我娘從門縫里探出頭,聲音發抖。
“走……走了?”
“走了。”
我盯著地上的水漬,眉頭緊皺。
黑水河的水鬼,怎么會找上我?
而且她說的“冤枉”“救我”,是什么意思?
柳若云的聲音在我腦海里響起。
“十三,看來你要抓緊把堂口立起來了。”
我苦笑。
這出馬先生的活兒,還真是一件接一件。
不過也好。
多辦事,多積功德,多攢香火。
我的堂口,才能立得穩。
我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水漬。
冰涼刺骨。
“黑水河……”
我的聲音不大,我娘卻不知道為何便聽到了。
“十三,你要去黑水河?”
“那地方可去不得啊。”
“凡事去過的,都沒有回來了的,邪乎的很啊。”
“那河里死的人太多了,有水鬼!”
我娘臉色慘白,顯然黑水河三個字,在她心里留下了多大的陰影。
“黑水河?十三,那地方可去不得啊。”
“秀蓮他爹,當年要不是我救他,他也得死在黑水河里。”
我爹抽著煙袋鍋,從屋里走了出來。
我回頭看向我爹,忽然想起來,我爹不是因為救秀蓮他爹下去過么。
“爹,當時是怎么回事,你給我講講。”
我爹沒有吭聲,而是直接走到我身邊隨后坐在了地上。
他抽著煙袋鍋,眼神有些閃躲,似乎不愿意提起當年的事情。
“既然你想聽,那我就說說。”
我爹說著,目光便驚恐起來。
看樣子當年那次下黑水河,他也下的不輕。
“當年公社組織上山開荒山,那會大家窮啊,想著多開些荒地,然后種上莊稼。”
“我也是那次開荒山,才認識了秀蓮她爹,也就是你王叔。”
“那會他干活是一把好手,媳婦剛懷孕。”
“開荒山到尾聲的時候吧,我們從山上往回走,碰巧趕上下大雨。”
“那雨很大,豆大的雨點打在身上,很疼。”
“大家被大雨拍懵了,抱著頭來回跑,找能被雨的地方。”
“當時我也沒有注意你王叔,畢竟雨太大了,我把鐵鍬頂在頭上,蹲在一顆大樹下面,雨點打在鐵鍬上,啪啪直響。”
“就聽到有人喊救命,隱隱約約的。”
“我也沒有多合計,就尋著聲音去了。”
“等我尋到聲音來處時,才發現是你王叔落水了。”
“因為大雨的原因,山上的水也都下來了,河水漲了不少。”
“你王叔在河里面掙扎著,岸邊圍了很多人,可就是沒有人下河去救他。”
“我也沒有多想,直接跳到了河里,我心里清楚,大家不下河,心里有顧慮,那會這條河就已經有貨多人淹死在里面了,更何況現在是大雨。”
“可我沒有多想,我就想著,你王叔要是沒有了,他一家可怎么活啊,尤其是他媳婦,還挺著大肚子,這日子就更難過了。”
“我跳進河里,河水很涼,一下子就好像把我身上的熱乎勁全都榨干了。”
“我抓著你王叔的胳膊,往岸邊游,突然就感覺有什么東西抓住了我的腳。”
“我當時心叫不好,都說這黑水河里有水鬼,專門勾引人落水。”
“我當時也很害怕,拼命的劃水,往岸邊游,可岸邊明明就在眼前,愣是怎么游也游不到。”
“雨越下越大,你王叔已經沒有了反應,我知道,那是喝了太多的水,如果不能及時搶救,恐怕就真的交代在這河里。”
“我朝著岸上大喊,到最后還是你孫叔找來了一根木棍,朝著我遞了過來。”
“我抓住木棍的瞬間,我有了一種獲救的感覺,可偏偏就是這個時候,我的兩只腳都不聽使喚了,像是被什么東西給鎖死了。”
“身體也往下沉,嗆了好幾口水。”
“要不是我從小就在河里游泳,估計跟你王叔兩個人,都得死在河里。”
“要說還是孫會計,他跟幾個村民把我跟你王叔拉了上來。”
“也是他第一個發現我腳踝上兩個黑黑的手印。”
“當時在場的人都嚇懵了,說是這河里,真的有水鬼,我當時也深信不疑,畢竟腳踝上,真的有兩個黑黑的手印,很清晰。”
“那兩個黑手印,過了半年才徹底消失。”
“也就是因為這個事,才有了后來娃娃親的事情。”
我爹說完,將煙袋鍋在地上敲了敲了。
然后又將煙袋鍋裝滿。
“爹,那條河啥時候被叫黑水河的。”
“這個我也不記得具體時間了,都是一左一右村民們叫的,加上老有人死在河里,這名字也就傳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