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警察大步走到我面前,目光如電,先是在我臉上迅速掃過,隨后停留片刻,然后伸出寬大粗糙、骨節分明的手。
“我是縣刑警隊大隊長,孫大圣。”
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帶著一種久經沙場般的篤定和不容置疑的力度。
這名字……讓我瞬間聯想到那本家喻戶曉的小說,但眼前這人,似乎比那書里的猢猻更多了幾分沉郁的煞氣。
“孫隊您好。”
我伸手與他握了握,他的手勁很大,掌心有厚繭。
他側身,指了指身后的圓臉警察,語氣隨意但清晰。
“這是朱大能。”
又指向瘦高個。
“沙大戶。”
“你反映的情況,值班同志簡單說了。東西能詳細看看嗎?我們上樓說吧。”
他把我領到二樓一間朝北的辦公室。屋子不大,陳設簡單。
兩張對拼的舊辦公桌,桌面上玻璃板下壓著些泛黃的報紙剪報和電話號碼;幾把木頭椅子;一個鐵皮文件柜,漆皮斑駁;墻上貼著縣城地圖和有些年頭的“先進刑偵單位”獎狀。
屋里有些冷。
孫大圣示意我坐下,朱大能倒了杯熱水放在我面前,搪瓷缸子外壁印著紅色的“獎”字。
我將懷里的東西掏了出來放在了桌子上。
碎瓷片、藍布片、黃銅煙嘴。接著,我盡可能詳細、客觀地說明了發現地點與大致過程,略去了所有關于“陰氣”、“怨魂感知”以及黃大浪存在的部分,只強調是依據常理推斷和現場痕跡的異常。
孫大圣聽得非常認真,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些證物。
他首先拿起那枚黃銅煙嘴,沒有立刻用布去擦,而是就著窗外逐漸明亮的天光,變換角度仔細看著,又用拇指指腹輕輕摩挲上面被污垢覆蓋的花紋,濃黑的眉毛漸漸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花紋……埋汰了,但肯定不是機器壓的,有手工鑿刻的痕跡,有點特別。”
他說著,將煙嘴遞給旁邊的沙大戶。
“大戶,你眼毒,再仔細瞅瞅。”
沙大戶接過煙嘴,沒用手擦,而是從自己抽屜里摸出個用舊絨布包著的放大鏡。
這可是稀罕的辦案工具。
他湊到窗邊,瞇起那雙似乎總不聚焦的眼睛,用放大鏡對著煙嘴看了半晌,手指還輕輕刮掉一點邊角的硬泥。
然后他撇了撇嘴,那習慣性的弧度里帶上了一絲認真。
“隊長,沒跑兒,是定制的玩意兒。這銅料還行,做工也細。上面刻的……您看這兒,這個拐彎,還有這兒連筆的勁兒,像是個變體的‘劉’字,邊上的云紋也是老樣式,現在少有人刻了。不是供銷社能買到的貨色。”
朱大能則拿起那片深藍色的確良布片,用他粗壯但意外靈活的手指捻了捻,又對著光看了看布料的紋理和撕裂的邊緣。
“孫隊,這料子,咱縣里女工穿的工作服,還有自己扯布做的春秋衫,常用這個。厚薄、顏色都對得上。關鍵是這撕開的口子。”
他用手指比劃著。
“您看這毛茬,長短不一,有拉扯的勁兒,不像是被樹枝什么的自然刮破的,倒像是被人用力扯住撕開的。”
孫大圣的目光從證物上抬起,重新落在我臉上,那眼神銳利得像要剝開層層面具。
“小伙子,聽你說話,口音帶點北邊味兒。為什么對這件事這么上心?大半夜的,一個人跑去那種荒郊野外的廠子后頭,可不是一般人有的膽子。”
他的問題直接而富有壓迫感,這是刑警的職業習慣。
我早已打好腹稿,迎著他的目光,語氣盡量平穩。
“跑單幫,混口飯吃,走過不少地方,雜七雜八的見聞聽得多了。昨晚在大車店歇腳,恰好聽到同屋人議論水泥廠這事,說得有鼻子有眼,尤其是時間、人物關系和一些細節,聽起來過于‘工整’,反而讓人覺得不像單純的意外。既然碰巧聽到了,又覺得可能事關人命,就想著去看看,萬一真有不對,也好給公安機關提供點線索。沒想到真找到了這些東西。”
我頓了頓,補充道,“人命關天,不能由著它糊涂過去。”
孫大圣盯著我看了足足有十幾秒鐘,辦公室里只有剛引燃的爐火偶爾的“噼啪”聲和外面隱約傳來的廣播體操音樂聲。
他的眼神深邃,似乎在權衡、判斷我話語里的每一個字。
然后,他緩緩點了點頭,臉上的肌肉略微放松,但眼中的銳光未減。
“你提供的這些線索,很有價值。尤其是這枚煙嘴和布片的發現地點、狀態。這些東西,以及你說的具體位置,我們會立刻派人去復勘、取證。”
他話鋒一轉,語氣似乎更沉了些,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其敏銳、仿佛早已洞察了什么的光。
“另外,有個情況想跟你核實一下…關于軸承廠技術科,一個叫陳建國,大家都喊他老陳的技術員,你昨晚,是不是在城里為民飯館吃過晚飯?”
我心中猛地一震。
這位孫隊長,不僅反應迅速,消息網絡也如此靈通?
從我離開面館到現在,不過幾個小時,他居然已經將我短暫行蹤與老陳聯系起來了?
還是說,他和他的人,早就注意到了老陳不同尋常的狀態,甚至可能已經在暗中調查軸承廠,乃至其與水泥廠之間某些不為人知的隱晦關聯?
看來,這小小縣城看似平靜渾濁的水面下,涌動的暗流比我想象的更加復雜、湍急。
而眼前這位眼神如鷹、名字卻帶著戲謔色彩的孫大圣隊長,恐怕絕非等閑的縣公安干部。
“是。”
我坦然承認,知道隱瞞無益。
“在那家飯館吃過飯。見過那位陳師傅,臉色很不好,人也恍惚,說了些……讓人聽著心里發毛的話,提醒夜里關好門什么的。”
孫大圣與朱大能、沙大戶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眼神里有確認,有凝重,還有一種“果然牽涉到了”的意味。
“這件事。”
孫大圣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種職業性的高度慎重和某種更深沉的、仿佛觸及了某種危險邊界的警惕。
“可能比你最初聽到的傳聞,比你找到的這些物證,還要復雜一些。你先在縣城找個地方安頓下來,招待所或者條件好點的旅社,暫時不要離開。我們很可能還需要向你了解更多情況,尤其是關于這些物證的發現細節。”
他特意用目光點了點桌上那枚黃銅煙嘴。
“還有……”
他頓了頓,眼神再次聚焦在我臉上,仿佛要捕捉我最細微的表情變化。
“關于那個廢料池附近,除了你看到的這些,你還‘感覺’到……別的什么不太對勁的地方沒有?比如,環境,氣氛,或者……別的‘感覺’?”
他最后這個問題問得極其有水平,既沒有明說任何超自然詞匯,卻又敞開了口子,似乎在試探我是否具備某種超出常人的“敏感”,或者是否愿意透露更隱晦的發現。
我迎著他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沉默了兩秒,然后緩緩開口,字斟句酌。
“感覺……那池水,特別沉,特別冷,站在邊上,不像站在普通的水塘邊。寒氣往骨頭縫里鉆。水里……好像不止是水,也不止是泥沙廢料,總覺得……下面沉著很重的東西,不只是分量重。”
我沒有說得更直白,但這已經暗示了異常。
孫大圣眼神驟然一凝,瞳孔似乎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沒有追問“很重的東西”具體指什么,只是緩緩地、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更加嚴肅。
他轉向朱大能,恢復了干脆利落的命令口吻。
“大能,先帶這位同志去做一份詳細的正式筆錄,每一個細節都要記清楚,時間、地點、怎么發現的,原話是什么。然。”
他重新看向我,語氣不容置疑,帶著公安特有的權威。
“記住我的話,找個地方住下,保持聯系。在得到我們明確通知前,不要對任何人提起今晚和早上的事,也不要再靠近水泥廠那片區域。等我們消息。”
“明白明白。”
隨后我便被朱大能帶走去做了一份詳細的筆錄。
筆錄做完,朱大能還主動為我找了一家靠近派出所的小旅館。
改革開放剛剛興起,縣城里這種小旅館不能說如雨后春筍,可也差不多吧。
環境上比不上趙老板那種,但是好在干凈。
“李先生,你先在這住上幾天,等我們那邊的消息,白天你可以到縣城里溜達,但是晚上一定要回來。”
面對朱大能的提醒,我也是點了點頭。
畢竟人家是警察嘛。
“放心吧。”
“那李先生你先休息著,我那邊還有事。”
朱大能說完便匆匆忙忙離開。
這時候我才有功夫跟旅店的老板說上幾句話。
老板是個面生橫肉的男人。
外面已經接近零度了,屋里雖然有些暖氣供應,可并不那么熱,老板光著膀子,身上的肉五花三層。
這不敢吃太飽的年月,他憑啥吃這么胖。
“老板,咋住?”
“都是小單間,8毛錢一宿,這有紙筆,自己登一下記,姓名身份證號,哪里來的。”
老板沒有看我,而是把玩著手里的一對核桃。
將桌子上的紙筆推給我。
我掏出一張大團結。
“我先住一晚。”
老板一見大團結,立馬換了一副樣子。
“小兄弟有實力啊,這樣,你要是住的時間長,哥哥給你打折咋樣,我看剛才朱警官送你來的,你是貴賓吧,這樣,你要是住5晚,6毛錢一晚,你看行不?”
我能說什么,只能尷尬一笑。
“哈、額……”
“行吧!”
“好嘞,哥哥一看就是個爽快人,這個給你,這是我爹去年釀的米酒,也就四度,香甜可口,不上頭,跟甜水似的。”
老板直接推給我一小壺米酒。
弄的我有些不好意思。
“這………”
“嗨,拿著吧,你都這么照顧哥生意了,哥能差點酒嘛!”
“那……那謝謝哈。”
“客氣啥,往里面走,倒數第二個屋子,我新換的四件套。”
我點了點頭,往里面走。
推開門房間的門,果真一股子清新的洗衣皂的味道。
可我看了看房間,雖然說是旅店,其實就是板子隔出來的小房間。
不過怎么也好過大車店吧。
最起碼,安靜的很。
我將米酒放在一旁,躺在床上。
忽悠忽悠的。
軟乎的很。
昨天晚上為了水泥廠的事情,也沒有休息好,這會還真有點困了。
我閉上眼睛,迷迷糊糊著。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就聽到外面有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腳步聲在門口徘徊,還有稀稀拉拉的聲音。
像是說話的聲音,聽不太清。
我緩緩睜開眼睛,屋子里漆黑。
門最下面的縫隙,透著外面發黃的燈光。
“也不知道現在幾點了!”
我從床上起來,抻了一個舒服的懶腰。
那種筋骨舒展的舒服感,令我全身暢快。
我推開門,賓館里靜悄悄的。
我簡單的整理了一下衣服,朝著賓館門口走過去。
老板依舊是光著膀子,臉上蓋著一本泛黃的書。
封皮上,清晰的寫著三個字。
金瓶梅。
這三個字的含金量,不用我說。
這年頭,還能有這書,還能看。
顯然有點說法。
我推開門,一股冷風鉆了進來。
老板一哆嗦,我以為他會醒過來,誰知道只是一哆嗦而已,翻身繼續睡。
我見他沒有反應,便出了門。
夜有些深了,天有些陰,沒有月亮。
這一覺怎么睡了這么久。
我自己也不敢相信。
可眼下,還得找吃的東西填飽肚子。
就在這會功夫,黃大浪的聲音突然想起來。
“十三,前面路口左拐,有肉吃。”
“好嘞!”
肉,誰不愛吃。
我腳步快的好像要飛起來。
可當我轉過街角后,我當真是傻了眼。
哪里有啥肉啊!
分明是一個倒在地上昏迷的女娃子。
女娃子看不出來實際年齡,我估摸著也就十五六歲的樣子。
“十三,干嘛呢,別傻看著啊,上啊。”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