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華陰尸影
天色近午,春日陽光本該暖融,落在華陰鎮的街道上,卻只映出一片死寂的慘白。青石板路兩旁,店鋪門戶緊閉,窗縫后偶爾閃過驚恐窺探的眼。空氣里飄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焦糊味,混雜著陳舊的香燭氣息,以及更深處的、一絲令人作嘔的甜腥。風卷起地上的紙錢灰燼,打著旋兒,像無形的哀嘆。
鎮子不大,屋舍低矮,唯一算得上氣派的,是鎮子西頭的土地廟。廟門前聚著十幾個鄉勇,手持削尖的竹槍、銹跡斑斑的柴刀,臉上都帶著熬了幾夜的青黑與掩不住的恐懼。領頭的漢子叫王大山,是鎮上的獵戶頭兒,此刻正搓著手,焦急地望向鎮口那條通向五岳派的山道。
“張老倌,你說,仙師們……真會來?”他忍不住問旁邊一個須發花白、穿著半舊儒衫的老者。老者是鎮上的教書先生,也是如今的主事人。
張老夫子還沒答話,鎮口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眾人精神一振,踮腳望去,只見一匹黃驃馬馱著個身穿灰色道袍的青年疾馳而來,轉眼到了近前。青年翻身下馬,動作利落,身形矯健,只是臉色有些疲憊,正是蔡芳猛。
他一路緊趕,比預計晚了大半天。功德堂發布任務時有些拖延,等他接了任務下山,已是昨日傍晚。夜間山路難行,加上他謹慎起見,繞開了一些可能有妖獸出沒的區域,直到此刻才抵達。
“可是五岳派仙師當面?”王大山連忙上前,抱拳行禮,語氣帶著希冀。
蔡芳猛還禮:“在下蔡芳猛,奉師門之命,前來查探僵尸禍亂之事。哪位是主事?”
張老夫子上前,將蔡芳猛引入土地廟內,王大山遣散鄉勇,只留幾個膽大的在門口守著。廟里燃著幾盞油燈,光線昏暗,正中泥塑的土地神像面目模糊,供桌上擺著些早已冷硬的果品。
“仙師容稟。”張老夫子聲音沙啞,帶著后怕,“禍事是前夜起的。鎮東頭的李屠戶,前日進山收山貨,回來就有些不對勁,說胡話,怕光,身上有股怪味。前夜子時,他突然發了狂,力大無窮,見人就咬,吸食人血……等大伙兒合力制住他,已經死了三人,傷了五個。李屠戶自己也……渾身發黑,沒了氣息。”
“尸體呢?”蔡芳猛問。
“按鎮上老人的說法,怕尸變,當天就燒了。”王大山接口,臉上肌肉抽搐,“可誰曾想……昨天,昨天夜里,又出了事!鎮西鐵匠鋪的趙鐵匠,還有他老婆,都……都變成了那鬼樣子!也是力大無窮,吸人血!我們拼死抵擋,用火把、公雞血、黑狗血潑,才把他們暫時逼退,躲進了后院的鐵匠爐房,用鐵水封了門……他們,他們還在里面撞門!”
說到最后,王大山的牙關都在打顫。尋常鄉勇,哪怕再悍勇,面對這等吸人血的怪物,也是嚇得魂飛魄散。
“帶我去看看。”蔡芳猛站起身,眼中沒有恐懼,只有冷靜的分析。僵尸?吸食人血?聽起來像是血煞宗最低等的“血尸”煉制失敗品,或是沾染了血煞之氣的普通尸變。但前日、昨日連續發生,間隔如此之短,恐怕不是巧合,背后定有操縱。
王大山和張老夫子對視一眼,見這位年輕仙師神色鎮定,心中稍安,連忙引路。
鐵匠鋪在鎮子西頭,靠近一片亂葬崗。此時鋪子周圍數十丈內空無一人,家家閉戶,連狗叫都聽不到一聲。空氣中那股甜腥的腐臭味更加濃烈。鋪子的木門緊閉,門板上潑灑著暗紅的雞血狗血,畫著歪歪扭扭的符咒,顯然出自鎮里神婆之手。門后傳來沉悶的撞擊聲,“咚……咚……”,不緊不慢,卻帶著一股執拗的、非人的力量。
蔡芳猛示意眾人退后,自己走上前,沒有立刻破門。他運起“戊土培元法”,靈力流轉,雙耳微動,凝神傾聽。
門后的撞擊聲規律而沉重,間隔幾乎一致。呼吸?沒有。心跳?沒有。只有一種類似皮革摩擦和骨骼錯動的細微聲響。果然是死物尸變。他再仔細感應,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血煞之氣,但比之前那血袍老者的鐵尸淡薄得多,也駁雜得多,更像是被污染的尸氣。
“是低等尸變,沾染了邪煞之氣,尚未真正煉成血尸。”蔡芳猛心中有了判斷。這種貨色,行動遲緩,怕陽剛之物,要害在頭部或心脈,用蠻力或純陽法器便可克制。他如今煉氣三層巔峰,靈力精純,又初步掌握“裂石勁”,對付起來應當不難。
他正要破門,忽然心有所感,抬頭望向鎮子另一頭,通往華山派方向的土路。
一個纖細的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走來。素色衣裙,背負長劍,臉色有些蒼白,眼神卻清澈而冷冽,仿佛周遭的恐懼與死寂都與她無關。正是李一桐。
她也看到了蔡芳猛,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目光在他身上掃過,如同掃過路邊的石頭,然后落在了那扇被撞擊的木門上。她自然也感應到了門后那令人不快的尸氣。
“華山派,李一桐。”她走到近前,聲音平淡,算是打過招呼。同時向張老夫子出示了華山派的信物。
“原來是華山派的仙子!兩位仙師都到了,太好了!”張老夫子和王大山喜出望外,沒想到一來就來兩位。
蔡芳猛略一點頭:“五岳派,蔡芳猛。”他心中并無多少意外,血煞宗出現在附近,華山派得到消息派人來查,情理之中。只是沒想到來的又是她。這位“卷王”同道的實力,他可領教過,有她在,把握更大。但……也意味著競爭。
李一桐沒再看他,徑直走到門前三步外,停下。她并未像蔡芳猛那樣仔細感應,只是靜靜站著,周身自然而然地彌漫開一股清冷的寒意,將周遭甜腥的尸氣都驅散了些許。門后的撞擊聲似乎頓了一下,隨即變得更加狂暴。
“里面有兩個。”李一桐忽然開口,語氣肯定。
蔡芳猛眉頭微挑,他也聽出來了,但李一桐似乎判斷得更快、更準。是對尸氣更敏感?還是……她修煉的寒冰靈力,對這類陰邪之物有特殊感應?
“一人一個?”蔡芳猛提議。既然撞上了,那就按任務來。他也想看看,這一個月來,這位“卷王”又有了怎樣的進境。
李一桐沒說話,只是微微頷首。
“破門!”蔡芳猛不再猶豫,低喝一聲,示意王大山等人退得更遠。他深吸一口氣,右拳握緊,淡黃色的土屬性靈力瞬間凝聚,手臂肌肉賁起,隱隱有金石光澤流轉——“裂石勁”!
“砰!”
一聲悶響,并非大門被撞開,而是蔡芳猛側身,沉肩,一記勢大力沉的肘擊,狠狠撞在門栓位置!木屑紛飛,整扇厚實的木門向內轟然倒塌,煙塵彌漫。
煙塵未散,兩道黑影已嘶吼著撲出!正是趙鐵匠和他婆娘。兩人皮膚青黑,眼珠泛白,指甲烏黑尖銳,嘴角還殘留著暗褐色的血跡,口中發出“嗬嗬”的怪聲,散發著濃烈的腐臭和血腥氣。他們動作比常人快些,但依舊有些僵硬,直挺挺地撲向最近的活人——破門的蔡芳猛。
“左邊的交給我。”李一桐清冷的聲音響起,同時她動了。
沒有拔劍,只是并指如劍,身形一晃,竟似比那尸變的趙鐵匠更快一線,搶到了其側面。指尖一點凝練至極的月白寒芒乍現,快如閃電,點向趙鐵匠的太陽穴!寒氣未至,趙鐵匠撲擊的動作就肉眼可見地一僵,覆蓋著青黑色皮膚的太陽穴位置,瞬間凝結出一小片白霜。
“冰心指!”
“噗!” 一聲輕響,寒芒透入。趙鐵匠渾身劇烈一顫,撲擊之勢戛然而止,眼眶中的白翳迅速擴散,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寒氣從傷口處蔓延,很快將頭顱凍結了大半。
另一邊,蔡芳猛面對撲來的趙鐵匠婆娘,并未硬撼。腳步一錯,身形如游魚般滑開,正是結合了“題庫身法精要”與“小十八拿”步法的閃避技巧。同時右手探出,五指成爪,指尖土黃靈光流轉,隱隱帶著鋒銳之意,精準地扣向對方抓來的手腕關節!
“小十八拿·錯骨手!”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尸變后的趙鐵匠婆娘力氣雖大,但關節僵硬,技巧全無,被蔡芳猛這巧妙一扣,腕骨應聲而折。她毫無痛覺,另一只手依舊抓來。蔡芳猛不退反進,側身欺近,左肘如槍,狠狠撞在她心口檀中穴位置!
“裂石勁”爆發!
“咚!” 沉悶的撞擊聲,仿佛敲擊在破皮革上。趙鐵匠婆娘身體猛地一震,胸口塌陷下去一小塊,烏黑腥臭的液體從口鼻溢出。她嘶吼著,還想掙扎,蔡芳猛已順勢滑到她身后,并指如刀,土黃色靈光凝于指尖,狠狠劈在她后頸脊椎連接處!
“咔嚓!” 又是一聲脆響。趙鐵匠婆娘的動作徹底僵住,眼中的兇光迅速黯淡,撲倒在地,抽搐兩下,不再動彈。
從破門到兩只尸變怪物倒地,不過三五個呼吸。干凈,利落,甚至沒什么激烈的打斗場面。
王大山和幾個膽大的鄉勇看得目瞪口呆,隨即爆發出劫后余生的歡呼。張老夫子也長舒一口氣,看向蔡芳猛和李一桐的目光充滿了敬畏。
李一桐看了一眼蔡芳猛擊斃尸怪的手法,眼神微動。比起大比之時,他的動作更加簡潔直接,發力更加精準,那種“解析”對手弱點的感覺還在,但似乎融入了更扎實的力量基礎和一往無前的“破”意。看來這一個月,他并未虛度。
蔡芳猛也在觀察李一桐。那一記“冰心指”,比大比時更加凝練,寒氣內斂而致命,對陰邪之物的克制效果尤為明顯。她的氣息也更加幽深,顯然潭底洞府之行,獲益匪淺。
兩人目光在空中一觸即分,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評估。
“進去看看。”李一桐率先走向鐵匠鋪內。
蔡芳猛緊隨其后。鋪子里一片狼藉,打鐵的工具散落一地,爐火早已熄滅。空氣中尸臭混合著鐵銹味,令人作嘔。兩人仔細搜索,很快在角落里發現了幾處不顯眼的、用暗紅色顏料繪制的扭曲符文,以及一小撮灰白色的骨粉。
“是血煞宗的‘聚陰引尸符’殘跡,配合骨粉,能在短時間內引動剛死不久的尸體,吸納陰煞血氣,化為行尸。” 李一桐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點骨粉,放在鼻尖聞了聞,又用指尖寒氣將其凍結、碾碎,聲音清冷,“手法粗糙,像是倉促布下,或者……是新手所為。”
蔡芳猛也認出了那些符文,在系統提供的《常見低階魔物解析》和《基礎魔道符箓辨識》中有類似記載。“不是那血袍老者的手筆。”他肯定道,“那老者的鐵尸和骷髏兵,比這個精細得多,煞氣也更凝練。這更像是隨手為之,或者……是某種試驗?或者,是在收集精血和尸氣,用于療傷或煉制別的什么東西?”
兩人同時想到一種可能——那血袍老者受傷遁走后,并未遠離,而是在這附近潛伏下來,利用凡人精血和尸體,快速恢復傷勢或煉制更低級的炮灰?
“鎮上最近可有其他異常?比如陌生人出現,或者牲畜大量死亡?”蔡芳猛轉向跟進來的張老夫子。
張老夫子想了想,搖頭:“陌生人……鎮子小,生面孔不多。前幾日倒是有個游方郎中路過,在鎮東頭的破廟住了一晚,第二天就走了,沒什么異常。牲畜……好像有幾戶人家的雞鴨莫名其妙死了,但以為是黃鼠狼……”
游方郎中?蔡芳猛和李一桐交換了一個眼神。血煞宗妖人喬裝打扮,再正常不過。
“帶我們去鎮東頭破廟看看。”李一桐站起身,語氣不容置疑。
破廟在鎮子最東邊,靠近一片亂葬崗,早已荒廢多年,斷壁殘垣,蛛網密布。廟里沒什么特別,只有一堆熄滅已久的篝火灰燼,和一些吃剩的動物骨頭。但李一桐在神像后的陰影里,發現了一個用石塊簡單遮掩的小坑,里面埋著幾件沾滿泥污和暗紅血跡的破爛衣物,正是那血袍老者之前穿的那種款式!
“他在這里停留過,換了裝束。”蔡芳猛撿起一塊破布,上面還殘留著極淡的血煞氣息,“時間不長,最多一兩日。”
線索似乎斷了。對方很謹慎,沒有留下更多痕跡。
“他需要精血和尸氣,不會走遠,很可能還在華陰鎮附近的山里。”李一桐判斷道,目光投向鎮外連綿的群山,“而且,連續兩晚在鎮內制造尸變,恐怕不僅僅是療傷那么簡單。或許……是在進行某種需要大量陰氣、血氣的東西,或者,在尋找什么。”
尋找什么?蔡芳猛心中一動,想起了黑風崖毒蛛洞穴里的青銅斷刃和“鎮封青金石”。難道這華陰鎮附近,也有類似的東西?
“我們需要進山搜索。”蔡芳猛道,“他受傷未愈,又要分心操縱尸變,必然不敢離城鎮太遠,方便獲取‘材料’。山林深處,陰氣重的地方,可能性最大。”
李一桐點頭同意。這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兩人都是果決之人,既然目標一致(查明并清除血煞宗威脅),暫時合作是最佳選擇,盡管彼此間存在著心照不宣的競爭。
“王大山,組織鄉勇,加強夜間巡邏,緊閉門戶,準備好火把、黑狗血、公雞血等辟邪之物。若有異常,立刻敲鑼示警,不要硬拼。”蔡芳猛對跟來的王大山吩咐,“我們進山搜索,快則今夜,慢則明后日,必有結果。”
“是!是!多謝兩位仙師!”王大山連連點頭,有了主心骨,恐懼也消減不少。
蔡芳猛和李一桐不再耽擱,各自補充了一些干糧清水,便一前一后,離開了華陰鎮,朝著鎮子東北方向,陰氣最重、傳言古墳最多的“老鴉嶺”方向走去。
山路崎嶇,林木漸深。兩人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各自警惕著周圍,也警惕著對方。氣氛沉默而微妙,只有腳步聲和風吹過林葉的沙沙聲。
“你靈力中的‘破’意,比大比時強了。” 走了一段,李一桐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情緒。
蔡芳猛腳步不停,回道:“你的寒氣,也更凝練了。”他頓了頓,補充道,“對付陰邪之物,很有效。”
短暫的對話后,又是沉默。兩人都清楚,對方的進步速度,恐怕都不慢。這讓他們之間的競爭,更加充滿了變數。
日頭漸漸西斜,林間的光線變得昏暗。老鴉嶺的影子,在前方如同匍匐的巨獸,張開黑黢黢的大口。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陰冷氣息,似乎越來越濃了。
兩人的腳步,不約而同地放得更輕,氣息也收斂到極致。獵物,或許就在前方。而獵人,也已就位。只是這山林之中,誰才是真正的獵人,猶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