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血煞追魂
山林間的光線,被層層疊疊的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諝饫锘祀s著泥土、腐葉和新芽的氣息,偶爾有鳥雀從林間驚起,撲棱棱飛向遠處。
蔡芳猛卻無心欣賞這初春的山林景致。他像一頭重新恢復體能的孤狼,腳步輕而快,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周圍的一切。每一片不自然彎折的草葉,每一處泥土的細微翻動,空氣中任何一絲異樣的氣味——血腥、腐臭,或者不屬于山林本身的陰冷——都被他納入眼中,在心中急速分析。
系統依舊沉寂,仿佛從未存在過。這讓他失去了最便捷的“題庫”和“分析”輔助,卻也迫使他將過往所學,那些烙印在腦海里的知識、技巧、直覺,與眼前真實的環境徹底融合。他的感知變得前所未有的敏銳,風吹草動,蟲鳴鳥叫,都成了他判斷危險與方向的依據。
他沒有走現成的山道,那里太顯眼,也太容易留下痕跡。而是選擇沿著山脊、溪澗邊緣,或是植被茂密、野獸穿行的獸徑潛行。身體時而緊繃如弓,時而放松如絮,呼吸調整到與環境近乎同步的節奏。這是《五年練氣三年筑基》中記載的、結合了斂息術與野外追蹤的“伏蹤術”皮毛,雖然粗淺,但在此刻由他施展出來,卻有種渾然天成的感覺。
前行了約莫兩個時辰,日頭漸高。他找到一處隱蔽的溪流,掬水解渴,又小心地捕捉了兩條游速不快的肥魚,用最原始的方法鉆木取火,烤熟后囫圇吞下,補充著消耗的體力。火光很小,煙也被他用潮濕的樹葉小心控制,升起后很快被山風吹散。
吃飽喝足,稍作休息,他繼續上路。根據溪流走向和太陽位置,他判斷自己正在朝著五岳派山門的西側外圍移動。如果方向沒錯,再有大半日路程,應該能遇到外圍巡邏的弟子或者采藥的樵夫。
就在他穿過一片相對稀疏的樺木林,準備翻越前方一座矮坡時,一股極其微弱的、混雜在草木清氣中的異味,讓他驟然停下了腳步。
那味道極淡,似有若無,像是某種動物尸體輕微**的氣息,又夾雜著一絲鐵銹般的甜腥,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本能感到厭惡的陰冷。
血煞之氣!
雖然很淡,幾乎被山林氣息完全掩蓋,但經歷過老鴉嶺溶洞和尸蠊巢穴的蔡芳猛,對這種氣息異常敏感。而且,這氣息并非自然散發,更像是……殘留?或者說,是某個攜帶此氣息的生物不久前經過時留下的?
他立刻伏低身體,藏身在一叢茂密的灌木后,屏住呼吸,將靈力收斂到極致,如同融入了周圍的環境。目光銳利如刀,仔細掃視著前方的坡地。
很快,他發現了異常。
坡地上,有幾處草葉倒伏的痕跡,方向凌亂,不像是野獸行走造成。其中一處,幾片寬大的草葉上,沾染著幾點暗紅色的、早已干涸的印記。他悄悄靠近,指尖沾了一點,湊到鼻尖。沒錯,是血,而且帶著淡淡的、屬于血煞之氣的陰冷感。
是人血?還是……那種行尸的血?
痕跡很新,不超過半日。
蔡芳猛的心沉了下去。血煞宗的人,果然沒有放棄!他們不僅在找自己和李一桐,而且已經將搜索范圍擴大到了這里!看這痕跡凌亂的程度和方向,對方似乎不是有目的的追蹤,更像是在這一片區域進行拉網式的搜索。
“煉氣后期的修士?還是帶著那些鬼東西?” 蔡芳猛腦中飛快思索。以他現在的狀態,遇到一個煉氣后期的血煞宗修士都夠嗆,更別提可能還有那些悍不畏死的血傀或行尸。
不能硬碰。
他立刻改變方向,不再朝著可能有人煙的地方直線前進,而是轉向更加偏僻、地形更加復雜的山林深處。同時,他更加小心地處理自己的足跡和氣息,利用溪水沖刷,利用風向隱藏,甚至故意制造一些虛假的痕跡,指向相反的方向。
如同一個最老練的獵人,也如同一個最警覺的獵物,他在山林間與看不見的敵人,展開了一場無聲的追蹤與反追蹤較量。
然而,血煞宗的追兵,顯然也不是易與之輩。
就在蔡芳猛繞過一個長滿青苔的巨石,準備涉過一條淺澗時,他左側的密林中,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仿佛枯枝被踩斷的“咔嚓”聲。
聲音極輕,若非蔡芳猛精神高度集中,幾乎無法察覺。但他幾乎在聲音響起的瞬間,身體就做出了反應——不是向前撲倒或向后急退,而是如同受驚的貍貓,猛地向右側一塊凸起的巖石后翻滾!
“咻!”
一道烏光擦著他剛才站立的位置飛過,“奪”地一聲釘在了對面的樹干上,深入寸許,尾端兀自顫動不已。那是一枚三寸長的黑色骨釘,尖端泛著幽綠的光澤,顯然淬有劇毒。
“反應倒快?!?一個嘶啞陰冷的聲音從林中傳來。
隨著話音,兩個穿著血色勁裝、臉上戴著黑白鬼面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樹后閃出,一左一右,封死了蔡芳猛的去路。正是血煞宗主派出的黑煞與白煞!
兩人氣息陰冷沉凝,赫然都是煉氣七層的修為!比那烏長老全盛時還要強上一線。他們手中各持一柄造型奇特的彎刀,刀身泛著血光,目光透過鬼面具的空洞,冰冷地鎖定著蔡芳猛,如同在看一個死人。
更讓蔡芳猛心頭一緊的是,在他們身后,還跟著四個動作僵硬、眼眶中跳動著暗紅色光芒的“人”。正是血傀!這些血傀皮膚呈現不正常的青灰色,指甲烏黑尖銳,氣息比老鴉嶺那些行尸強得多,約莫有煉氣三四層的波動,而且行動間隱隱有合圍之勢。
“五岳派的小子,挺能藏啊?!?黑煞開口,聲音如同砂紙摩擦,“乖乖束手就擒,跟我們回去見宗主,或許還能少受點苦頭。”
蔡芳猛背靠巖石,緩緩站直身體,目光掃過兩人和四具血傀,心念電轉。兩個煉氣七層,四個煉氣三四層的血傀,正面沖突,十死無生。逃?對方已經合圍,速度未必比他們快,而且山林間對方可能還有布置。
唯有……
他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慌和強自鎮定:“你們……你們是血煞宗的人?為何追我?我與你們無冤無仇!”
“無冤無仇?” 白煞冷笑,聲音尖細,“烏長老的傷,老鴉嶺的布置,還有圣陣的異動,小子,你敢說與你無關?”
果然是為了古陣和烏長老的事!蔡芳猛心中一凜,知道今日無法善了。他一邊繼續用話語拖延,一邊暗暗調動體內恢復不多的靈力,尤其是凝聚在足底和指尖。
“什么圣陣?我不知道!我只是路過華陰鎮,被那妖人襲擊,僥幸逃得性命,跌入一個地洞,好不容易才爬出來……” 他語速加快,顯得又急又怕。
“廢話少說!” 黑煞顯然不耐,手中彎刀血光一閃,“拿下!死活不論!”
命令一下,四具血傀喉嚨里發出嗬嗬怪響,眼眶中紅光大盛,率先撲了上來!它們速度不快,但勢大力沉,封死了蔡芳猛左右閃避的空間。而黑煞白煞則一左一右,如同兩道血色鬼影,彎刀劃出凄厲的弧光,一上一下,直取蔡芳猛咽喉和雙腿!配合默契,狠辣無比。
生死一線!
蔡芳猛瞳孔驟縮,所有的偽裝和驚慌瞬間褪去,眼神變得如同萬年寒冰般冷靜銳利。他等的就是這個機會——對方因為人數和修為的絕對優勢,必然輕敵,先行搶攻!
就在血傀撲到身前、彎刀臨體的剎那,蔡芳猛動了!
他沒有向左右躲閃,也沒有硬接,而是做出了一個令黑煞白煞都意想不到的動作——他身體猛地向后一仰,幾乎與地面平行,雙腳卻如同釘子般牢牢釘在原地,同時雙手在地面一撐,整個人如同一個扭曲的彈簧,險之又險地從兩把彎刀的縫隙和血傀撲擊的夾縫中,“滑”了過去!
動作詭異,完全違背常理,正是“題庫身法精要”中記載的一式保命絕技——“金蟬脫殼”,結合了極限的身體柔韌性和瞬間的爆發力,對時機把握要求極高!
“咦?” 黑煞白煞同時發出驚疑之聲,刀勢不由得一滯。
就是這電光石火間的停滯!
蔡芳猛“滑”過夾擊的瞬間,右手并指如劍,早已蓄勢待發的“裂石勁”毫無保留地爆發!目標不是黑煞,不是白煞,也不是正面的血傀,而是——左側那具撲得最前、也是距離他最近的血傀的……膝蓋側面連接處!
“噗!”
一聲沉悶的、仿佛朽木斷裂的聲響。
那血傀前沖的勢頭猛地一歪,左腿膝蓋處發出一聲脆響,整個小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彎曲,龐大的身軀轟然向前撲倒,正好擋住了黑煞追擊的路線!
與此同時,蔡芳猛左手一揚,一把混合了濕泥、碎石和剛才悄悄抓在手中的腐葉,劈頭蓋臉地朝著右側的白煞和另一具血傀撒去!毫無殺傷力,只為遮蔽視線!
“雕蟲小技!” 白煞怒喝,刀光一卷,將泥石腐葉攪散。但視線終究被阻了那么一瞬。
而蔡芳猛,在擲出泥土的瞬間,身體已如同離弦之箭,不是向前,不是向左,也不是向右,而是——向后急退!退向他之前背靠的那塊凸起的巖石!
他早已觀察過地形,那塊巖石后方,是一片陡峭的、布滿藤蔓和灌木的斜坡!斜坡下方,是一條水流湍急的山澗!
“想跑?!” 黑煞怒極,一刀劈開擋路的血傀殘軀(那血傀掙扎著想爬起來,但膝蓋碎裂,行動已廢),身形如電,疾撲而來!白煞也幾乎同時從另一側包抄!
但蔡芳猛已經退到了巖石邊緣!他毫不猶豫,雙腳在巖石上用力一蹬,身體向后倒躍,同時雙手急速抓住幾根垂掛的堅韌藤蔓,借著下墜之勢,向斜坡下方蕩去!
“追!” 黑煞白煞豈容他逃脫,兩人也是久經廝殺,幾乎同時躍下巖石,同樣抓住藤蔓,緊追不舍!剩余三具完好的血傀也嘶吼著,以一種略顯笨拙但速度不慢的方式,連滾帶爬地沖下斜坡。
陡峭的斜坡上,五人三傀,上演著一場驚心動魄的追擊戰。
蔡芳猛將身法發揮到極致,時而借助藤蔓飛蕩,時而腳踏突出的巖石借力變向,時而在茂密的灌木中穿梭,專挑最難走、最曲折的路線。他沒有回頭,但耳中清晰傳來身后利刃破空聲、血傀的嘶吼聲,以及黑煞白煞憤怒的呼喝。
他知道,單憑速度,自己煉氣三層的修為,絕難擺脫兩個煉氣七層的追殺。他唯一的優勢,是對地形的利用,和那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決絕!
“嗤啦!” 后背一涼,一陣火辣辣的疼痛傳來。是黑煞的刀氣,終究快了一步,劃破了他的衣衫,在背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血痕。若不是他剛才千鈞一發之際扭動身體,這一刀足以將他開膛破肚。
劇痛刺激著神經,卻讓蔡芳猛更加清醒。他目光如電,掃視著下方越來越近的、轟鳴作響的山澗。
就是那里!
他看準一處水流最急、浪花翻涌的河道拐彎處,那里有幾塊巨大的、被水流沖刷得光滑無比的巖石突出水面。
在又一次借助藤蔓蕩過一片陡崖時,蔡芳猛猛地松開雙手,身體如同斷了線的風箏,朝著那處河道拐彎、浪花最洶涌的位置,一頭扎了下去!
“小子找死!” 緊追在后的黑煞以為他要跳水逃生,冷笑一聲,也跟著躍下,彎刀血光大盛,凌空劈向蔡芳猛的后背,誓要將他斬于水中!
然而,就在蔡芳猛身體即將接觸水面的瞬間,他雙手猛地向兩側一撐,僅存的所有靈力瘋狂灌入雙臂,施展出“小十八拿”中一式類似“千斤墜”卻又截然不同的技巧,配合腰身發力,整個人竟在半空中硬生生擰轉,由頭下腳上變成了頭上腳下!
同時,他雙腳精準無比地踩在了下方一塊被浪花半掩的、光滑的巨石斜面之上!
“砰!” 一聲悶響,巨石微微震動。
蔡芳猛借助這一踩之力,身體如同裝了彈簧般,非但沒有墜入急流,反而朝著與水流方向呈銳角的、對岸一處被茂密垂柳遮擋的河灘,斜斜地飛射而去!而那塊被他踩踏的巨石,則因為反作用力,微微松動,滾入了更加湍急的河道中央。
這一下變故兔起鶻落,完全出乎黑煞的預料!他凌空劈下的刀勢已老,再想變招已然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蔡芳猛如同靈活的雨燕,險之又險地掠過刀鋒,飛向對岸。
而他自己,卻因為全力下劈的慣性,加上蔡芳猛踩踏巨石造成的反沖水流影響,身形一歪,“噗通”一聲,徑直掉入了冰冷湍急的山澗之中!雖然以他的修為,落水并無大礙,但被冰冷的河水一激,加上水流沖擊,追擊之勢頓時受阻。
白煞和血傀慢了一步,沖到岸邊,只見黑煞在水中穩住身形,而蔡芳猛的身影已經沒入了對岸垂柳后的密林,消失不見。
“混賬!” 白煞氣得面具都在抖動。他竟然被一個煉氣三層的小子,用這種近乎耍賴的方式擺脫了!
“他逃不遠!” 黑煞從水中躍起,落在岸邊,渾身濕透,氣息有些紊亂,眼中殺意幾乎要溢出來,“追!他就是鉆進老鼠洞,也要把他挖出來!”
兩人帶著剩余三具血傀,迅速涉水過澗(血傀似乎不懼水流),朝著蔡芳猛消失的方向追去。但他們都知道,經過剛才那一番耽擱和地形阻隔,再想追上那個滑不留手的小子,難了。
密林深處,蔡芳猛捂住背后火辣辣的傷口,鮮血從指縫滲出。他臉色蒼白,氣息急促,剛才那一系列極限操作,幾乎耗盡了他恢復的所有靈力,更牽動了舊傷。
但他不敢停,甚至不敢處理傷口。憑借著對山林地形的熟悉和一股不屈的狠勁,他如同不知疲倦的野獸,在茂密的林木和復雜的地形中穿梭,不斷變換方向,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障礙物掩蓋行蹤。
他知道,危機遠未過去。血煞宗的追兵不會輕易放棄。他必須盡快找到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處理傷勢,恢復靈力,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返回五岳派!
山林寂靜,殺機卻如影隨形。蔡芳猛的身影在林木間一閃而逝,只留下幾點灑落的血跡,很快又被落葉和泥土覆蓋。
而在他身后不遠處,黑煞白煞如同附骨之疽,緊追不舍。一場更加漫長、也更加危險的生死追逐,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