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奕臉上的笑容絲毫未減,反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玩味。
“下作?周兄弟,你是個聰明人,怎么說起孩子氣的話了?”
他微微歪頭,看著周晦,“廟堂之高,江湖之遠,哪里不是棋盤?誰人不是棋子?”
“區別只在于是有用的棋子,還是棄子?!?/p>
他站起身,踱步到周晦面前。
“舒家的案子,是不是冤案,重要嗎?一點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是一枚很好用的棋子。”
“現在,這枚棋子和你,以及你那位嬌妻連在了一起?!?/p>
“我今天告訴你夫人,是‘下作’?”
柳奕輕笑一聲,“不,這是仁慈,是提前示警,是我家主人看在你是人才的份上,給的優待。”
“就算你今日嚴詞拒絕,拂袖而去。這枚棋子就不會被用了嗎?你太天真了。到時候,或許就不是由我這樣客客氣氣地來告知了?!?/p>
“可能是某個‘義憤填膺’的舊臣突然出現,煽動你夫人去京城告御狀?!?/p>
“也可能是某些‘同情’舒家的勢力,暗中接觸她,許諾幫她復仇?!?/p>
“甚至……可能是某些不希望舒家翻案的人,派來殺手,永絕后患?!?/p>
“到那個時候,周兄弟,你擋得住嗎?你防得過明里暗里的手段嗎?”
“你確定能時時刻刻護她周全,而不連累你自己?”
“現在,”他攤開手,“我們把選擇權交給了你。合作,這枚棋子就能變成讓你夫人得償所愿的階梯。”
“不合作,它就會變成懸在你們頭頂,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利刃。這難道不是最大的誠意嗎?”
周晦明白了,根本沒有什么單純的冤案昭雪。
周惠芳和她家族的命運,從一開始就是一場政治斗爭的犧牲品。
如今,只不過是因為他的崛起,這枚被遺忘的棋子又被棋盤后的棋手重新撿了起來,變成了套向他的一道枷鎖。
“我明白了。”
周晦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柳奕一眼。
【地熱沖擊:四時辰】
面板上的數字無聲跳動。
這下輪到柳奕的眼中真正閃過驚訝了。
他預想了周晦的各種反應,卻唯獨沒料到竟是如此的冷靜。
然后,他轉過身,不再多說一個字,徑直步入了那汩汩涌動的靈泉之中,盤膝坐下,閉上了雙眼。
泉水中,周晦心神沉靜。
兩世為人的閱歷讓周晦一下抓住了關竅。
柳奕及其背后之人行事如此肆無忌憚,手握翻案之權,能動用如此資源和高手,其勢力范圍早已超出尋常朝臣范疇。
“皇子,還是太子?”
唯有那至高的皇家血脈,才有這般將人命、律法、真相皆視為棋子的底氣與權力。
成陽武館在柏云縣固然勢大,但在這等龐然大物面前,無異于螳臂當車。
楚成陽的顧慮,王文弼的順從,此刻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蘇芷蘭,這女人恰好可以成為一個絕佳的傳聲筒,成陽武館在這盤棋里注定無法成為他的依仗,能保持中立甚至暗中提供些許便利,已是極限。
他沒得選擇。至少眼下沒有。
硬抗的結果,就是他和周惠芳被碾得粉身碎骨。
“威脅我…利用惠芳…”
“很好…且讓你和你那高高在上的主子,再得意一些時日。”
“待我羽翼豐滿之時…今日種下的因,他日我必百倍奉還!那龍子鳳孫的頭顱,未必就比尋常人更難砍!”
一個弒君戮主的驚天念頭,如同毒龍般在他心中悄然蟄伏下來。
就在柳奕覺得此次交鋒或許只能到此為止,身影逐漸變淡,即將再次融入陰影的剎那。
周晦忽然睜開了眼睛。
“明天。午時之后,來這里找我?!?/p>
柳奕即將消散的身影微微一滯,重新變得凝實了些許。“哦?周兄弟這是想通了?”
周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重復了一遍,“談談你的,或者說,你主人的計劃?!?/p>
說完,他再度閉上眼睛,周身氣血隨著《地元淬體訣》的運轉而緩緩奔騰,吸收著地熱靈氣。
“好。明日午時,靜候佳音?!?/p>
周晦就這樣在靈泉中靜坐修煉,直至次日中午。
面板上的計時已悄然跳至【十五時辰】。地元淬體訣穩步運轉,不斷夯實著他的根基。
午時剛過,密室陰影處一陣波動,柳奕的身影準時浮現。
他今日換了一身更為精致的墨綠色長衫,臉上依舊掛著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手中多了兩卷看起來頗為正式的文書。
“周兄弟真是守時。”柳奕輕笑一聲,走上前來,并未過多寒暄,直接將手中一卷蓋有朱紅官印的文書遞給周晦。
“看看吧,這是為你準備的第一份‘前程’?!?/p>
周晦接過,展開一看,是一份任命文書。
上面赫然寫著委任他為“柏云鹽場巡防營總旗”,下面蓋著郡兵曹和縣令的大印,日期竟是數月之后,顯然是早已備好。
“鹽場巡防總旗?”
柏云縣靠海,鹽場乃是縣治命脈之一,油水豐厚,地位重要,歷來是各方勢力爭奪的焦點。
巡防營總旗一職,雖品級不高,卻手握實權,負責鹽場安全及周邊漕運水道稽查,是個極易撈取功勞和財富的肥差。
柳奕又遞過第二份文書,那是一張地契。
“還有這個,我想周兄弟應該不陌生?!?/p>
周晦瞥了一眼,正是昨日他剛從黑蛇武館手中奪來的那家怡紅院的地契,如今地契上的主人名字,卻已悄然變更。
柳奕好整以暇地說道:“年末‘三館較技’,你必須勝出?!?/p>
“這不僅關乎成陽武館的顏面,更是你嶄露頭角、獲取官方身份的絕佳舞臺?!?/p>
“唯有在較技中拔得頭籌,你接手這鹽場總旗一職,才能名正言順,堵住悠悠眾口。”
“至于這怡紅院……”
柳奕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以后自然也是歸在你的名下。吃喝嫖賭,向來是消息最靈通、錢財流動最快的地方?!?/p>
“替你,也替我們,好生經營著。該聽的聽,該看的看,該管的管起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