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階梯狹窄而陡峭,石階邊緣被歲月磨得圓滑,覆蓋著一層濕滑的苔蘚。每一步都必須極其小心,否則隨時可能失足滑落,墜入下方那吞噬光線的無盡黑暗。空氣中彌漫的水汽越來越重,腥味中混雜了一種新的、難以形容的氣味——像是某種水生生物的黏液,又帶著一絲淡淡的、金屬般的血腥氣。
瑪瑙手中的強光手電是唯一的光源,但在這深邃的螺旋中,光線仿佛被壓縮了,只能照亮腳下幾級臺階和粗糙的、不斷旋轉向下的石壁。上方尸骸的摩擦聲和雕像的威壓隨著他們的深入逐漸減弱,最終徹底被階梯本身的死寂和下方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流水聲所取代。
但這并非安慰。取代追兵的是另一種更深沉的不安。戰術平板持續發出低沉的嗡鳴,顯示著下方混亂而強大的能量場以及多個不明的生命信號。
江默在肯諾的背上發出斷斷續續的、痛苦的**。螺旋階梯似乎加劇了他與某種深層存在的共鳴,掌心的烙印灼熱得燙人,灰白光芒不穩定地閃爍著,映照出肯諾脖頸上滲出的細密汗珠。
“堅持住,小子,就快到了。”肯諾低聲鼓勵,更像是在對自己說。他堅實的臂膀緊緊箍住江默的腿,每一步都踩得異常沉穩。
卡婭緊緊抓著瑪瑙的衣角,小小的身體因為恐懼和寒冷而不斷發抖,但咬著嘴唇沒有哭出聲。瑪瑙則如同最精密的儀器,一邊向下移動,一邊不斷調整探測模式,試圖從混亂的數據流中捕捉到任何有價值的信息。
“生命信號在增強……不止一種……形態差異很大……”她壓低聲音,確保只有身邊的肯諾能聽見,“能量讀數……下方有一個巨大的空洞,能量源就在那里,非常……集中,也非常……活躍。”
他們沿著螺旋階梯不知向下行進了多久,時間在這里失去了意義。終于,前方的階梯到了盡頭,連接到一個相對開闊的平臺。平臺前方,是一個巨大無比的洞口,陰冷的風和微弱的水聲正是從那里傳來。
手電光向洞內照射而去。
光柱刺破黑暗,揭示出的景象讓四人瞬間屏住了呼吸。
下方是一個無法用語言形容其廣闊的巨型地下洞窟,其規模甚至超過了之前那個有瀑布的深淵。洞窟的頂部垂下無數巨大的、散發著幽藍色微光的鐘乳石狀晶體,它們并非普通的巖石,而像是某種生物的巨大骨骼或是能量結晶體,將整個洞窟映照在一片詭譎的、非自然的幽藍光芒之下,勉強視物。
洞窟的中央,并非地下河,而是一片漆黑如墨、深不見底的靜水湖。湖水粘稠,波瀾不興,仿佛一塊巨大的黑色鏡面,倒映著頂部那些幽藍的發光晶體,形成一種上下對稱的、令人眩暈的詭異美感。
而在黑水湖的中央,矗立著一座島嶼。
那并非天然島嶼,而是一個巨大無比的、用森白骨骼和黑色巨石混合搭建而成的……祭壇!
祭壇呈階梯狀金字塔形,共有數層,每一層都密密麻麻地鑲嵌、堆砌著數不清的、各種扭曲形態的生物頭骨和骨骼,有人類的,也有更多根本無法辨認的、屬于未知生物的!這些骨骼同樣泛著一種灰白色的、不自然的光澤,與洞頂的幽藍光芒相互輝映,散發出一種令人靈魂戰栗的褻瀆氣息。
祭壇的最頂端,是一個相對平整的平臺。平臺上,豎立著三根高聳的、扭曲的黑色石柱,石柱的頂端,各自放置著一件物品:
左側石柱上,是一個大約半米高的、用某種暗金色金屬打造的復雜幾何體,它緩緩自行旋轉著,表面流動著如同數據流般的細微光芒。
中間石柱上,懸浮著一顆拳頭大小、不斷脈動著的、仿佛由純粹黑暗構成的“心臟”,它每一次脈動,都引得周圍的空間微微扭曲,散發出強烈的精神污染波動。
而右側石柱上……則空空如也。
但那里明顯有一個基座,形狀與江默懷中那個金屬U盤……完美契合!
“那里……”江默虛弱地抬起頭,目光瞬間被中間那顆黑暗心臟和右側的空缺所吸引。他懷中的U盤再次劇烈震動起來,發出高頻的嗡鳴,與那祭壇,尤其是那空缺的基座,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強烈共鳴!
“那就是……鑰匙孔……”瑪瑙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既是出于震撼,也是出于一種本能的恐懼,“這座祭壇……它在抽取這片山脈,甚至可能是更廣闊范圍內的能量!那三件東西……是能量控制器,還是……封印物?”
她的戰術平板幾乎要過載,瘋狂報警的能量讀數源頭,正是那座白骨與黑石構筑的祭壇!
“看水里!”肯諾突然低吼一聲,手電光掃向黑色的湖面。
只見在幽藍光芒的映照下,靠近岸邊的漆黑湖水中,隱約可見一些慘白色的、巨大的影子正在緩緩游弋。它們形態模糊,像是放大了無數倍的水蛭,又像是沒有眼睛的蒼白巨蛇,悄無聲息地劃開粘稠的湖水,散發出冰冷而饑餓的氣息。
而在更遠處的湖面,偶爾會有巨大的氣泡冒出,破裂時帶起一圈圈漣漪,仿佛有什么更龐大的東西在湖底沉睡。
“那些生命信號……來自湖里。”瑪瑙凝重地說道,“它們是被這祭壇能量吸引,或者……是守護者。”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但清晰的金屬摩擦聲從他們側后方的黑暗中傳來。
四人猛地回頭!
只見在平臺邊緣的陰影里,那個代號“毒蛇”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緩緩走了出來。
他依舊穿著那身啞光作戰服,戴著戰術目鏡和呼吸過濾器,背后的復合弩已經收起,雙手隨意地垂在身側,但沒有人會懷疑他能在瞬間發動致命攻擊。
他隔著近十米的距離,停了下來,冰冷的目光透過目鏡,掃過驚疑不定的四人,最終落在了被肯諾背著的、與祭壇產生強烈共鳴的江默身上。
“歡迎來到,‘歸墟之眼’。”一個經過處理的、略帶電子雜音的冷漠聲音,從呼吸過濾器后傳來,打破了洞窟中死寂般的氛圍。
“毒蛇!”肯諾將江默放下,擋在他身前,肌肉緊繃,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你引我們來這里,到底想干什么?!”
瑪瑙也舉起了槍,槍口微微下沉,對準毒蛇的軀干中心,眼神銳利如刀:“那個祭壇是什么?你想要江默身上的U盤?”
毒蛇對于兩人的敵意毫不在意,他的目光依舊鎖定在江默身上,那冰冷的注視仿佛能穿透**,直視靈魂深處的烙印。
“U盤?不,那不僅僅是鑰匙。”毒蛇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那是‘坐標’,是‘權限’,也是……‘枷鎖’。”
他緩緩抬起一只手,指向湖心那座恐怖的白骨祭壇,尤其是右側那空置的石柱。
“千百年來,守護者一族看守的,從來不是什么圣山,也不是囚籠。他們看守的,是一個不斷泄露的‘傷口’,一個連接著宇宙暗面、吸引著諸多‘覬覦者’的坐標點。地穴里的‘星辰之噬’,溶洞里的‘熔巖之醒’,都只是被這坐標泄露的能量吸引而來的、比較強大的‘寄生蟲’罷了。”
他的話語如同冰錐,刺入肯諾和瑪瑙的認知。
“而這座祭壇,‘歸墟之眼’,才是穩定這個‘傷口’,或者說,在一定程度上‘封印’它的古老裝置。它需要三把‘鑰匙’同時作用,才能完全啟動或關閉。你們看到的,左邊是‘邏輯之鑰’,中間是‘虛無之心’,而右邊……”他再次看向江默,“是‘血脈之鑰’。”
“你的意思是……”江默掙扎著站直身體,感受著懷中U盤與祭壇那幾乎要將他撕裂的共鳴,“這個U盤,和我……是最后一把鑰匙?”
“準確地說,U盤是引信,而你……”毒蛇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極其微小的、冷酷的弧度,“江默,你是承載著古老契約的‘**密鑰’。沒有你的血脈和靈魂共鳴,U盤毫無意義。”
他頓了頓,電子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現在,是時候完成你們的使命了——走到祭壇上去,將‘血脈之鑰’歸位。”
“然后呢?”瑪瑙冷冷地問,“啟動它?還是關閉它?你會得到什么?”
毒蛇的目光第一次從江默身上移開,掃過瑪瑙,那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但快得無法捕捉。
“我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他避重就輕,語氣重新變得冰冷而強硬,“而你們,可以得到一個……解決所有麻煩的機會。或者,留在這里,成為湖中那些‘守護者’的食物,以及祭壇的下一個裝飾品。”
他的話音剛落,平臺下方的黑色湖水中,那些游弋的慘白影子似乎感受到了某種指令,開始向著平臺邊緣聚集,發出一種低頻的、擾人心智的嗡鳴聲。同時,湖心祭壇上,那顆懸浮的“虛無之心”脈動得更加劇烈,散發出的精神污染讓江默再次痛苦地悶哼出聲。
退路已絕,前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水湖和褻瀆的白骨祭壇,身邊是冰冷而強大的毒蛇,水下是未知的恐怖生物。
他們似乎只剩下一條路可走。
肯諾和瑪瑙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沉重與決斷。
“我們……沒有選擇,對嗎?”江默擦去鼻間滲出的血跡,看著湖心那呼喚著他的祭壇,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也有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毒蛇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個冰冷的、等待著劇目開演的觀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