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軟榻上,手指還貼著玉佩的裂紋。那道縫像條小蛇,頭沖北邊,尾巴在我掌心輕輕晃。剛才宮女給我蓋毯子,嘴里哼著跑調的小曲,現在她走了,門一關,屋里只剩我和這塊破玉。
破玉不破,是活的。
它指哪兒,哪兒就出事。昨夜北境三城陷落,它指那兒;晨游拔劍立誓,它顫了一下;現在它不動了,但熱度沒退,像塊剛從爐子里扒出來的炭。
我知道它想說啥。
北邊那群人,還在動。
我翻了個身,臉朝墻,小手悄悄從胸口抽出玉佩,貼在耳邊。不是聽,是用念力蹭它的表面。溫的,有點發燙,說明北境戰局正在升溫。我閉眼,腦子里過軍機殿沙盤——敵軍先鋒集結在鷹嘴崖,那是塊突出的高地,風大石頭多,適合扎營也容易滾石。
要是那兒塌一塊,砸誰頭上誰倒霉。
我咧了下嘴,又趕緊收住。笑太早容易露餡。
宮女隨時會進來換水,我得快點。我抬起小胳膊,把玉佩舉到窗縫前。陽光斜著照進來,正好落在裂紋末端,像根細針直直射出去。我瞇眼順著光柱看,心里默念地形圖:鷹嘴崖左側第三塊巨巖,半懸著,底下是碎石坡——推一把就能下來。
行了,就它了。
我深吸一口氣,舌尖頂住上顎,慢慢把識海里的力氣往指尖引。嬰兒的身體像口破井,你想打水,繩子剛放下去就斷。我試過好幾次,每次都只能抽出一縷念力,還得靠咬牙撐著不讓腦袋炸開。
這次我換了招。
我記得《煉丹初解》里提過“陰陽引”,說兩種相反的氣碰一塊能炸出第三種力。我體內有光明和黑暗兩股勁兒,平時各走各路,誰也不理誰。現在我逼它們在心口對撞,不是硬碰,是輕輕蹭一下——像打火石擦出火星。
“啪。”
腦子里響了一下。
念力突然漲了半成。
夠了。
我手指微動,三成念力順著陽光射出去,像一根看不見的線,穿過百里虛空,勾住那塊巨巖的底角。巖石松動,但我不能讓它馬上掉,得等敵將站到位。
我盯著玉佩,等信號。
三炷香后,玉佩突然抖了半下。
來了。
我睜眼,看見窗外飛過一只灰鳥,撲棱著翅膀往北飛。它飛得不穩,像是被風推著走。我知道,那是戰場氣流亂了,有人在調動兵馬。
就是現在。
我舌尖一咬,血味在嘴里漫開,精神猛地一提。牽引絲狠狠一拽——
“轟!”
百里外,鷹嘴崖上那塊巨巖轟然松動,先是一寸寸滑,接著整塊翻滾,帶著碎石和塵土,像頭餓瘋的野牛沖下山坡。它砸穿了敵軍中軍帳,正中指揮臺。帥旗當場折成兩截,旗桿插進泥里,像根被人踹倒的晾衣桿。
敵將當時正在點兵,剛喊完“左翼壓上”,就被飛來的石頭擦中腦袋,當場翻白眼倒地。他親兵愣了兩秒,才嗷嗷叫著圍上去。陣型亂成一鍋粥,有人往左跑,有人往右逃,還有人以為是地震,跪在地上磕頭。
我趴在軟榻上,眼睛閉著,其實笑得肩膀直抖。
成了。
這叫精準打擊,不傷平民,專治囂張。我這哪是嬰兒,我是遠程炮臺。
正樂著,忽然感覺胸口一緊。
有人在看我。
不是宮女,不是影衛,是更遠的地方——戰場中央,一個穿著玄甲的***在高坡上,抬著頭,目光像箭一樣射向皇宮方向。
晨游。
他察覺了。
他站在那兒,沒動,也沒說話,就那么望著。風吹起他的披風,獵獵作響。然后我聽見他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夜兒……是你嗎?”
我猛地一縮,整個人鉆進被窩,連腦袋都裹嚴實了。
壞了,被發現了?
可他不可能知道是我干的。我又沒留名,也沒在石頭上刻“晨夜到此一游”。再說了,誰會信一個吃奶的孩子能隔空推山?
但我還是怕。
怕他太聰明,怕他順著風查回來,怕他派人沖進寢宮把我拎起來問:“說!是不是你干的!”
我屏住呼吸,耳朵貼著被子,聽外面動靜。
沒人來。
風還在吹,宮墻外的旗子嘩啦響。
我松了口氣,嘴角又翹起來。
嘿嘿,父皇,你猜對了,但你抓不著證據。這叫無名英雄,這叫幕后功臣,這叫——
“小殿下?”
門吱呀一聲開了。
我立刻僵住。
宮女端著水盆進來,看見我整個人縮在被子里,只露個后腦勺,嚇了一跳:“哎喲!這是怎么了?做噩夢了?”
我翻了個身,眼睛一翻,嘴角抽兩下,假裝剛醒,還打了個嗝。
她趕緊把我抱起來拍背:“嚇著了是不是?沒事沒事,外頭打仗呢,響動大,但咱們宮里安全得很。”
我靠在她肩上,眼皮半耷拉,心里樂開了花。
安全?你知不知道你抱著的那個小娃娃,剛剛給敵軍來了記天外飛石?
她把我放回軟榻,順手掖了掖被角:“乖乖睡啊,別亂爬,小心摔著。”
我點點頭,嘴張著,口水流下來一截。
她笑著擦掉:“小饞貓,是不是餓了?”
我眨巴眼,一臉天真。
她轉身去倒水,背對著我。
我趁機抬起小手,在空中比了個拇指——朝北邊。
打完收工。
這一仗,我算插上手了。
以后你再說我是個累贅,我就用石頭砸你頭。
我閉眼,手慢慢放下來,搭在肚子上。玉佩被我塞回胸口,貼著心口,溫溫的,像塊暖寶寶。裂紋沒再動,但我知道它還在工作,就像雷達,掃著北邊每一寸地。
只要那邊有人敢往前踩一步,我就讓他嘗嘗什么叫“天降正義”。
宮女哼著歌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把。
我忽然睜了下眼。
她袖口沾了點灰,像是剛才掃床時蹭的。我盯著那塊灰,想起什么——
剛才她抱我時,我用指甲輕輕劃過她袖子,不是為了蹭蠟油,是想確認她有沒有帶符紙。
沒有。
皇后給的符,她沒帶。
說明什么?
說明不是每個宮女都被安插了任務。影衛沒動她,晨游也沒下令監控我。我現在還是“普通嬰兒”,沒人懷疑。
那我就還能干更多事。
我閉眼,手悄悄握緊。
下一次,我不一定要砸石頭。我可以掀帳篷,可以斷糧道,可以讓他北漠的戰鼓——打不響。
門外,宮女拉開門。
一道陽光照進來,斜斜打在我臉上。
我瞇了下眼,沒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