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楚不再是尖銳的撕裂,而是化作一種沉悶的、無處不在的鈍痛,深深嵌入骨髓。每一次呼吸,都像拉扯著胸腔內未愈的裂紋。丹田氣海依舊空乏,那幾縷細若游絲的玄氣,修復傷勢尚且不足,更遑論恢復往昔力量。
木札靠在床頭,臉色蒼白如舊,但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卻比昨日多了一絲冰冷的銳利。屬于異世靈魂的混亂和迷茫被強行壓制下去,屬于少城主的警惕和理智重新占據了主導。靈魂的撕裂感依舊存在,如同背景噪音般嗡嗡作響,卻已不再能輕易干擾他的思考。
慕容芷留下的藥香仍在空氣中若有似無地縈繞,提醒著昨夜那驚心動魄的逼毒過程,以及那陰毒中隱藏的、險些致命的陷阱。
幕后之人,手段歹毒,算計深遠。
“少城主,該用藥了。”親衛隊長周莽端著藥碗進來,他身材高大,面容堅毅,是木擎天絕對的心腹之一。他動作小心地將藥碗遞上,看著木札蒼白的臉,虎目中滿是擔憂和壓抑的怒火。
木札接過藥碗,漆黑的藥汁倒映出他沉靜的臉龐。他沒有立刻喝,而是抬眸看向周莽:“周叔,昨夜……辛苦了。傷亡如何?可查到線索?”
周莽臉色一黯,沉聲道:“護衛隊戰死七人,重傷十一人。來襲的刺客共計九人,其中玄師境兩人,包括襲擊您的那名灰衣人,其余皆是凝氣高階。五人被當場格殺,四人被擒后……皆咬碎了藏于齒間的毒囊,自盡而亡。身上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信物,所用玄技、兵器也皆是大陸常見貨色,查不到源頭。”
死士。
木札眼神一寒。果然是專業且冷酷的殺手組織作風。
“不過,”周莽話鋒一轉,壓低聲音,“我們在清理一名被城主擊斃的玄師境刺客尸體時,在他內襯的夾層里,發現了這個。”
他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一件東西,用布包裹著。
那是一小塊黑色的碎片,非金非鐵,觸手冰涼,邊緣不規則,表面光滑,隱約能看到極其細微的、如同火焰燃燒般的暗紋。
木札接過碎片,指尖傳來一股極細微的、陰冷的能量波動。這波動……與他昨夜所中陰毒之力,同出一源!
“這是……”他目光驟凝。
“不認識。”周莽搖頭,“材質古怪,上面的紋路也從未見過。已請府中幾位見多識廣的客卿看過,皆不識此物。城主已派人秘密送往郡城鑒定,但需要時間。”
木札摩挲著那冰涼碎片,沉默不語。這或許是唯一的實物線索。
“城主那邊情況如何?”他收起碎片問道。
“城主正在書房與幾位將領和慕容先生議事。昨夜城中多處騷亂,雖已平息,但人心惶惶。而且……”周莽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城主懷疑,府內有內應。”
木札猛地抬眼。
周莽臉色難看地點頭:“刺客對城主府的巡邏路線、換防時間,甚至……甚至少城主您院落的護衛布置,都似乎了如指掌。否則絕不可能如此精準地避開多處明暗哨,直接突襲到您這里。尤其是……那灰衣刺客,他仿佛早就知道您身受重傷、玄氣枯竭的狀態。”
一股寒意順著木札的脊背爬升。
內應!
這才是最可怕,也最令人心冷的可能。堡壘最易從內部攻破。
會是誰?府中侍衛?仆從?還是……地位更高的人?
父親此刻議事,必然也是在排查此事。
“我知道了。”木札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周叔,加大我院落的守衛,明哨增一倍,暗哨……全部調整,布置由你親自負責,無需再報備護衛統領。”
周莽眼中精光一閃,立刻抱拳:“是!屬下明白!”少城主這是不再完全信任原有的護衛體系了。
喝完藥,周莽退下安排防衛。
房間里又只剩下木札一人。他嘗試著運轉那微弱的玄氣,傷勢依舊沉重,進展緩慢。按照這個速度,沒有一兩個月,根本不可能恢復戰力。
太慢了!
敵人絕不會給他這個時間。
他必須做點什么。
異世靈魂的記憶碎片再次浮現,那些關于情報分析、邏輯推演、側寫追蹤的知識,雖然零散,卻提供了一種不同于這個世界的思維方式。
他閉上眼,強忍著靈魂撕裂的不適和身體的劇痛,開始回憶昨夜遇襲的每一個細節。
灰衣刺客的身法、玄氣屬性、攻擊習慣……那陰毒的精神烙印陷阱……黑色碎片的紋路……內應可能存在的范圍……
信息碎片如同亂碼在腦海中飛舞。兩個靈魂的思維模式迥異,一個憑武者直覺和經驗,一個靠邏輯和數據,此刻劇烈沖突,又試圖強行融合,頭痛欲裂。
“呃……”他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額角青筋暴跳。
但就在這極致的痛苦和混亂中,某種奇異的聯系似乎被建立了。武者敏銳的感知力,結合異世靈魂冰冷的計算力,一些被忽略的細節陡然放大!
那灰衣刺客攻擊時,有一個極細微的、習慣性的小動作——他的劍在刺出前,手腕會有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向內扣半分的預兆!這絕非普通野路子刺客會有的習慣,更像是某種……體系化訓練形成的烙印!
還有那黑色碎片上的火焰暗紋,那陰冷的力量波動……他似乎……在什么地方感受到過類似的氣息?不是完全一樣,但內核某種特質極其相似!
在哪里?
木札猛地睜開眼,呼吸急促。
不是近期!是更早以前!在他還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城主時,某次……
記憶畫面飛速閃回。
是了!去年隨父親前往郡城,參加郡守壽宴。宴席上,似乎……有一位來自遙遠王都的特使?那位特使的隨從身上,就隱隱散發過一種類似冰冷的、讓人不太舒服的氣息!當時他只以為是某種特殊功法,未曾在意。
王都特使?
這個念頭讓木札的心猛地一沉。如果牽扯到王都層面,那事情就遠比家族仇殺或勢力傾軋要復雜和可怕得多!
還有內應……
他腦海中閃過府中幾個有可能接觸到他傷勢情況和護衛布置的中高層人員面孔。護衛副統領?內務管事?還是……那幾個常年依附城主府、卻始終未被真正納入核心的客卿?
一個個名字和面孔掠過,伴隨著他們的行為舉止、近期動向。異世的邏輯分析能力本能地開始建立模型,篩選可疑點。
忽然,一個平日里毫不起眼、甚至有些懦弱膽小的客卿的身影,在他腦海中定格。
張客卿。一個二星玄師,擅長陣法布置,平日主要負責維護城主府一些不太重要的外圍警戒陣法。性格畏縮,存在感極低。
但昨夜遇襲前大約兩炷香的時間,木札因傷痛煩躁,曾勉強起身到窗邊透氣,似乎……無意中瞥見張客卿腳步匆匆地從他院外不遠處經過,方向……并非是去維護陣法的路線。
當時未曾在意,此刻回想,卻疑點頓生!
一個平日幾乎從不會靠近少主居所區域的客卿,為何會在那個敏感的時間點,出現在那里?而且神色間……似乎并非平時的畏縮,反而有點……緊張的急促?
“周叔!”木札猛地朝門外喊道。
周莽立刻推門而入:“少城主?”
“立刻秘密控制住客卿張鹿!不要驚動任何人!搜他的身和住處,重點查找是否有與這種碎片相關之物,或者任何異常通訊痕跡!”木札語速極快,眼神銳利如刀。
周莽雖不明所以,但對木札的命令毫無遲疑:“是!”
他轉身欲走。
“等等!”木札又叫住他,沉吟片刻,“慕容先生……還在父親那里議事嗎?”
“應該還在。”
“去請慕容先生過來一趟,就說我傷勢有變,請他再看看。”木札道。慕容先生不僅是首席藥師,更是父親的心腹智囊,且對能量波動感知極其敏銳。那黑色碎片,或許他能看出更多東西。
周莽領命而去。
房間內再次恢復寂靜。
木札靠在床頭,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胸口因剛才急促的話語又隱隱作痛。
推理只是推理,沒有證據。希望……方向沒有錯。
他重新拿起那枚黑色碎片,指尖冰涼。王都的陰影,內部的叛徒,歹毒的殺局……一張巨大的網似乎正在收緊。
而他現在,重傷困于床榻,力量盡失。
這種無力感,幾乎令人窒息。
但比起昨日,他眼中少了幾分迷茫,多了幾分冰冷的鋒芒。
靈魂的撕裂或許是災難,但那個來自異世的靈魂碎片,也帶來了意想不到的視角和思維方式。
這或許是他目前唯一的優勢。
腳步聲響起。
進來的是慕容芷。
她依舊是一身素凈裙衫,提著藥箱,清麗的臉龐上帶著一絲關切:“木札哥哥,可是傷口又痛了?”
她的目光落在木札手中那枚黑色碎片上,微微一凝。
“阿芷,你來得正好。”木札將碎片遞給她,“你看看此物。”
慕容芷接過碎片,指尖剛一觸碰,秀眉便蹙了起來:“好陰寒的力量殘留……與昨夜那陰毒同源。”
她將碎片湊到鼻尖輕輕一嗅,又注入一絲極細微的玄氣探查,神色愈發凝重:“這材質……非世間常見金屬,倒像是……某種隕星之鐵,經特殊邪法煉制過。上面的紋路,蘊含著一絲極其古老邪惡的意念,像是……某個古老邪教的印記。”
“古老邪教?”木札的心猛地一沉。
事情,似乎比他想象的還要復雜。
就在這時,周莽去而復返,臉色鐵青,快步走入房中,對著木札沉聲道:“少城主,張鹿……死了。”
“什么?”木札瞳孔一縮。
“我們的人趕到他住處時,他已氣絕身亡!面色青黑,七竅流出黑血,是中了劇毒!在他緊握的手心里,發現了這個!”周莽攤開手,掌心是一小塊被捏得變形的、與木札手中一模一樣的黑色碎片!
房間內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滅口!
內應果然是張鹿!但他剛剛被懷疑,就立刻被干凈利落地滅口!
這說明,隱藏在暗處的敵人,不僅狠毒,而且對城主府內部的動靜了如指掌!甚至可能……就在他們身邊!
木札、慕容芷、周莽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寒意。
殺機并未遠離,反而更深、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