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豬刀哐當落地的余音似乎還在破屋里震顫,混合著屋外淅瀝的雨聲,敲打在艾杉的心頭。
那青衣少女站在門口,收起了油紙傘,雨水順著傘尖滴落,在門檻內的泥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她身形高挑,簡單的素青色勁裝勾勒出利落的線條,腰間長劍的劍鞘古樸,隱隱有微光流動。她的目光清冷,如同秋夜寒星,掃過癱軟在地、驚魂未定的艾老四,最終落在床上的艾杉身上。
“你就是艾杉?”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艾杉耳中,將他從方才那驚心動魄的靈魂共顫和瀕死體驗中猛地拽回現實。
艾杉張了張嘴,喉嚨干澀發緊,脖頸上被刀尖劃破的傷口火辣辣地疼。他用力咽了口唾沫,才發出沙啞的聲音:“是…是我。多謝…姑娘相救。”
少女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了他的感謝。她邁步走進屋內,腳步輕盈,地上的泥濘似乎并未對她造成任何影響。她的視線在艾杉蒼白瘦削的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他身上打滿補丁的薄被和四處漏風的墻壁,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姓洛,洛青衣?!彼晕医榻B道,語氣平淡,沒有居高臨下的施舍感,卻也帶著一種天然的疏離,“途經臥牛鎮,聽聞你前幾日采藥墜崖,卻活了下來?”
艾杉心中一動。原主的記憶碎片浮現——為了給母親湊錢買藥,冒險進入黑風崖采一株頗為珍貴的‘凝血草’,失足跌落……按理說絕無生還可能,但他(或者說原來的艾杉)竟硬生生熬了過來,只是重傷昏迷至今。
“是…僥幸?!卑嫉吐暤溃乱庾R地摸了摸依舊隱隱作痛的胸口。此刻占據這身體的,已是來自異世的靈魂,但他繼承了這份記憶,也繼承了這份“僥幸”。
洛青衣的目光在他手上停頓了一瞬:“你墜崖之處,陰氣濃重,尋常人沾染一絲便會氣血凍結。你能活下來,并非‘僥幸’二字可以解釋。”
艾杉一怔,抬頭看向她。不是僥幸?那是什么?
旁邊的艾老四此刻終于緩過氣來,連滾帶爬地起身,對著洛青衣就要下跪:“多謝仙師救命之恩!多謝仙師!”
洛青衣袖袍輕輕一拂,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艾老四,沒讓他跪下去。“老丈不必如此?!彼D了頓,目光重新回到艾杉身上,帶著一絲探究,“你醒來后,可覺身體有何異樣?”
異樣?
艾杉的心臟猛地一跳。
最大的異樣就是他換了個靈魂!還有剛才那匪夷所思的、看到另外兩個“自己”瀕死場景的詭異體驗!以及……意識深處那座驚鴻一瞥的黑色古碑!
但這些,如何能對人言?
他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搖了搖頭:“只是…渾身無力,傷口還疼…別的…好像沒有。”
洛青衣靜靜地看了他幾息,那雙清澈卻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讓艾杉幾乎要以為她發現了什么。但她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并未深究。
“你既能從陰煞之地生還,或許有些機緣?!彼滞笠环?,掌心多出了一個粗糙的小布袋,看起來灰撲撲的,毫不起眼,“這里面是三枚‘培元丹’,固本培元,對你傷勢應有裨益。”
艾老四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呼吸急促起來。丹藥!這可是傳說中的仙家丹藥!他們這等平民百姓,一輩子都難得一見!
艾杉也是愣住,看著那粗糙的布袋,一時忘了反應。培元丹?這名字……聽起來就像是修真小說里的東西。這個世界的修煉體系,果然涉及這些嗎?
“這…太珍貴了…我們不能…”艾杉下意識地想要推辭。無功不受祿,對方剛救了他一家,怎好再收如此重禮?
洛青衣卻直接將布袋塞到了他手里,觸手微涼。“并非白給你。”她的語氣依舊平淡,“我需在黑風崖附近探查數日,缺一個熟悉當地地勢的向導。你傷愈后,需為我帶路三日,以此為酬?!?/p>
向導?艾杉握緊了手中那粗糙的藥袋,丹藥隔著布料散發出極淡的、令人舒泰的清香。他看了一眼家徒四壁的屋子和父親蒼老愁苦的面容,又想起張屠戶那群絕不會善罷甘甘休的惡霸,以及……那需要昂貴藥材吊命的母親。
他沒有選擇。
“好?!卑忌钗豢跉?,鄭重應下,“待我能下床,定為姑娘帶路?!?/p>
洛青衣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她轉身欲走,目光掠過角落里那扇被劉三踹破、歪斜掛著的木門,腳步微頓。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一縷淡青色的微光一閃而逝,凌空對著那破門虛劃了幾下。
艾杉和艾老四只覺得眼前一花,似乎有淡淡的紋路在門板上一閃而沒,旋即隱去,那破門看起來并無任何變化。
“我已設下簡單禁制,宵小無法再破門而入。”洛青衣淡淡解釋了一句,說罷,不再停留,撐開傘,身影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破屋里頓時陷入一種奇異的寂靜,只剩下雨水滴答的聲音。
艾老四如夢初醒,猛地撲到門口,對著洛青衣消失的方向又拜了幾拜,口中念念有詞,感激涕零。隨后,他慌忙轉身,沖到艾杉床邊,看著他手中的丹藥袋,激動得手足無措:“杉、杉兒!仙師!是仙師??!你有救了!咱家有救了!”
艾杉握著那三枚丹藥,心中卻遠不如父親那般單純喜悅。洛青衣的出現太過突然,她的目的也絕非找一個向導那么簡單。黑風崖……陰煞之地……自己能活下來并非僥幸……
還有那靈魂共顫……
這一切都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讓他感到一絲莫名的不安。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恢復身體。
“爹,先拿一顆給娘服用。”艾杉冷靜地分配道,“我服一顆,另一顆……收好,以備不時之需?!钡に幹挥腥w,母親病重,或許比更需要。他自己傷勢雖重,但年輕,或許能扛過去。
艾老四連連點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龍眼大小、色澤溫潤的淡黃色丹藥,濃郁的清香頓時彌漫開來,讓他精神都為之一振。他顫抖著手,趕緊送去里屋給妻子。
艾杉自己也服下一顆。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溫和卻磅礴的熱流瞬間涌入四肢百骸,所過之處,冰冷的軀體迅速回暖,撕裂般的劇痛如同被春風拂過,快速緩解,一種難以言喻的舒泰感彌漫開來。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胸口斷裂的骨頭和受損的內腑,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愈合、再生!
這就是丹藥的力量?這個世界的超凡之力?
艾杉心中震撼,連忙依著原主記憶里那點粗淺的、幾乎算是民間土法的呼吸方式,嘗試引導這股藥力。
就在他意識沉靜,全心感受體內變化之時——
嗡!
那種熟悉的、源自靈魂深處的震顫感,再次突兀地襲來!
眼前的景象瞬間模糊、扭曲。
下一刻,他“看”到了!
并非另外兩個“自己”的視角,而是……就在他自己的體內!
經脈之中,那磅礴的藥力如同溫順的溪流,正在緩緩流淌。然而,在這藥力溪流的下方,更深層的地方,無數極細微的、近乎透明的玄奧紋路,仿佛自虛無中浮現,構成了一個極其復雜、不斷生滅變化的立體網絡,遍布他的五臟六腑、四肢百?。?/p>
這些紋路黯淡無光,大部分區域都殘破不堪,布滿裂痕,甚至許多關鍵節點已然斷絕,如同干涸龜裂的河床。
但就在藥力流過某些殘破紋路的節點時,那些紋路竟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如同即將熄滅的灰燼,被注入了一絲微不足道的氧氣,掙扎著亮起一星幾乎無法察覺的光芒。
與此同時,意識深處,那座通天徹地的黑色石碑的虛影再次一閃而過!碑體上,那些無法理解的古老紋路,似乎與他體內那殘破網絡的某些結構,產生了極其遙遠的、模糊的呼應!
艾杉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息,額頭上布滿冷汗。
體內那殘破的網絡是什么?
那黑色石碑又是什么?
為什么丹藥的力量……似乎能微弱地激發那殘破網絡?
難道自己能從那陰煞之地活下來,真的和這體內的詭異網絡有關?洛青衣所指的“并非僥幸”,是否就是這個?
無數的疑問如同潮水般涌上心頭。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具瘦弱、貧寒、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身體,似乎隱藏著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巨大秘密。
培元丹的藥力還在持續發揮著作用,身體迅速恢復著力量。脖頸上的傷口已經結痂,胸口的悶痛也減輕大半。
但艾杉的心,卻再也無法平靜。
窗外,雨漸漸小了,天色依舊陰沉。
艾老四從里屋出來,臉上帶著久違的欣喜:“杉兒!你娘服了藥,氣色好多了,睡下了!仙丹!真是仙丹啊!”
艾杉點了點頭,目光卻投向那扇被洛青衣設下禁制的破門。
張屠戶的人絕不會善罷甘休。洛青衣的丹藥和禁制只能解一時之急。想要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保護家人,就必須擁有力量!
這個世界,有武者,有玄師,有丹藥,有超凡的力量!
而自己體內,似乎藏著某種奇特甚至可能是驚人的東西!
雖然殘破,但……既然丹藥能讓其產生反應,那就意味著,它有被修復、被激發的可能!
艾杉的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他必須盡快養好傷,履行承諾為洛青衣帶路。這或許是他接觸這個世界超凡領域的第一步,也是他探尋自身秘密的唯一機會。
他重新閉上眼,不再去思考那紛亂復雜的靈魂共顫,而是將全部心神,沉入體內,努力去感知、去捕捉那藥力流過時,體內殘破網絡細微的變化。
每一次極其微弱的閃爍,都像是一顆火種,在他心中點燃名為希望和野心的火焰。
臥牛鎮太小了。
張屠戶之流,不過是井底之蛙。
他的路,或許在更廣闊的天地,與那神秘的黑色石碑,與他體內這殘破的網絡息息相關。
而這一切,將從黑風崖開始。
翌日清晨,雨過天晴,陽光透過破舊的窗欞照進屋內。
艾杉竟然已經能夠勉強下床行走,培元丹的效果好得驚人。他推開那扇被設下禁制的門,走到小院里。
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空氣中彌漫著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氣息。
他活動了一下依舊有些酸軟的手腳,目光卻不自覺地望向鎮子后方那連綿起伏、在晨霧中顯得幽深神秘的黑風山脈。
黑風崖,就在那片山脈的深處。
那里,究竟藏著什么?洛青衣要去探查什么?和自己體內的變化又有什么關聯?
“艾杉!”
一個帶著哭腔和驚慌的少女聲音突然從院外的小路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艾杉轉頭望去,只見鄰居家那個時常偷偷幫忙照顧他母親的小姑娘小丫,滿臉淚痕、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臉上滿是驚恐。
“不好了!艾杉哥!張、張屠戶帶著好多人,朝著你們家來了!還、還跟著鎮上護衛隊的人!說…說要抓你去見官!抵債!”
艾杉的心猛地一沉。
該來的,果然來了。
而且,來得這么快!張屠戶竟然能說動鎮上的護衛隊?
他的目光瞬間冷冽下來,看向那條通往鎮中心的小路,遠處,嘈雜的人聲和腳步聲已經隱隱傳來。
危機,再次逼近。
而這一次,剛剛獲得一絲喘息之機的他,能否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