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若安輕快躍步,尾巴下垂著,左右搖擺,朝左若童的寢居室跳去。
屋內,天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左若童靠窗坐著,手里捏著支筆思索。
桌邊攤著幾本書,儒釋道的都有,風從窗外溜進來,時不時地翻動書頁。
安狐貍站在窗旁,輕聲問道:“左門長在學習三教的典籍?”
左若童回道:“既然三一門不再以玄門自居,那索性向一些真正的玄門求取心得??紤]到佛教有成佛一說,儒教有成圣成賢一說,便將三教的書都取來了。”
“可有所悟?”
“說來慚愧,曾經我維持‘逆生’,感覺就像頭頂光滑的圓球,我以為一直頂下去,終有一天,這球就不必再頂,它會成為我的第二個頭顱,可行至最后,一切都是虛幻泡影,球還是球,我還是我?!?/p>
左若童拿起一本《道德經》,笑著翻閱:“維持逆生終歸是耗費心神,如今卸下負擔,去重讀一些三教經典,反倒是能求得心中安寧了。”
一直以來,承擔著“天下第一玄門”的虛名,執著于“逆生三重”這等術法,左若童都快忘記何為三一之道了。
“一”為本體,“三”為顯現,修煉是“逆煉歸元”,將分化的“三”,即精氣神、天地人、三丹田神等重新合為一,回歸于一。
今后門人的修行,大概會圍繞“合一”展開,從基礎的守三一存思,到核心的精氣神煉養,再到進階的服氣與內煉,層層遞進,最終實現“三歸而為一”。
若日后門人能抵達一個“天人合一、形神俱妙”的境界,大概就離通天不遠了。
至于“逆生三重”,就當作是護身保命的尋常手段,還愿意修行的,便要他謹慎思索、小心前行,不愿冒險的,便另擇他法。
陳若安靜心聽著,又聽左若童補充了幾句:“其實,除了這一點的反思和感悟,我還發現了,都說修身養性,打磨好性命就行??扇痰浼f至最后,都離不開‘度人苦厄,引人向善’幾字?!?/p>
“失去了那些俗世積攢的福德善緣,老天真的愿意為我等福淺命薄之人開辟天路嗎?”
“隱山靜修,終究是欠缺了什么?!?/p>
陳若安回道:“若是有學藝有成的弟子,大可放其下山歷練。”
“嗯,也可為你揚仙布道,顯山昭名。”
“左門長,你這···”
這多不好意思啊。
一群三一門人給狐貍傳播威名,四處請神安位、揚名天下,那和東北地界的出馬弟子也沒多少區別了。
要不要索性尋個可以附體的弟馬?
身為狐,這輩子估計無法請仙上身,玩一玩華麗的“精靈附體”了。
可無法請精靈上身,不代表自己不可以上人啊。
上誰好呢?
狐貍暫時還沒有鐘意的良伴。
左若童繼續在案前靜心研讀,沉心琢磨著三一門的前路,滿室靜然。
陳若安便不再上前打擾,身形輕捷地幾步躍出,連此番登門拜訪大盈仙人的初衷,都盡數忘在了腦后。
···
三一山外的小鎮,經過夏時到初秋這段時間的靜養,李慕玄勉強從鬼門關跑了回來,此時他面前正站著一位捏面人的師傅。
無根生抬手介紹:“面人,劉師傅。他這一身傳承千年的民間老手藝,可暫時改變你我的皮肉面相,等三一后院的門人采藥之際,你我去給人綁了,替換兩人的身份,混進三一門?!?/p>
一旁的苑金貴揣袖笑道:“掌門,近些日三一門內部有不少的亂子,哪怕圈內尚未傳開,可也是隱隱的山雨欲來之象啊。”
一個多月前,便有大盈仙人結交妖邪的傳言,“長鳴野干”最擅野狗亂吠,給這股傳言添了股妖風,可最后竟沒有掀起更大的風浪。
“發生了什么事,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無根生指著李慕玄說道:“左若童對后院弟子關愛有加,你少不了與他接觸,記住不要露餡了。從現在開始,你名為鐘陽,早年你爹拋妻棄子,近年娘親離世,孑然一身,幾乎沒什么敗露的把柄。”
“是···”李慕玄沉沉應著。
真要給左若童當一段時間的殘廢弟子?
明明惶恐害怕,可為何又從心底涌起一股難以言明的···喜悅?
“掌門,我手段盡失,這一次全仰仗你了?!?/p>
“包了,誰讓我是你們這群禍害的掌門呢?!?/p>
···
三一后院,鬼老二鐘意靈體模糊,聚散不定,十足的扭捏之態。
兒子身體好轉,又有名醫上門診療,一切順風順水了,可到了真正相認之時,為何又變得和老娘們一樣別扭了?
“不認我可走了?!?/p>
陳若安催促一聲,還有余下幾個陰鬼的緣要收呢,也不好繼續賴在三一門白吃白喝了。
“認認認,我認!”
正叨念著,陸瑾站在庭院門外喊了一聲:“鐘師兄回來了!”
“咳咳咳!”鬼老二端正身姿,漂浮在陳若安的身旁,想流淚,可眼眶中只能滾涌出道道黑炁。
過了一會兒,偽裝成鐘陽的李慕玄走進庭院,將滿滿一竹筐的草藥擱置墻角。
陸瑾欣喜道:“鐘師兄,有個驚喜給你,你看那邊!”
李慕玄朝整理出的祠堂望去,門前站著一只毛發黑亮的玄狐,那皮毛質量,那靈動真切的傲人表情,天底下絕對不會出現第二只。
臭狐貍!
沒等暴露陰狠的戾氣,鬼老二已然向前,帶點哭聲地說道:“兒啊,我是你爹鐘意啊,當年我外出學藝,中途約人登高,結果被一虎靈所害,這才沒回去找你們,我沒丟下你們啊!”
一旁的兄弟同樣感慨,可清朝遺老還是說不出像樣的話。
“這幾十年的骨肉重逢,是多大的幸事啊。”
“對啊對啊,你快跪下喊爹呀!”
···
“這···”李慕玄呆愣許久,不知如何應對,掌門所做的調查工作中,沒說過原主有一只陰鬼的爹啊,這種局面的應對方案,掌門也沒教啊。
而且,跪也就罷了,為什么偏偏要連臭狐貍一起跪!
“爹···爹···”李慕玄低聲喊了幾句,雙膝彎曲。
這時,落在身后的無根生追上腳步,坐在門框粗喘,他抬眸時,看見了祠堂口的狐貍,一人一狐視線碰撞,瞬間都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無根生所見,是狐貍的提防和敵意。
陳若安所見,是一副足以禍亂整個異人江湖的緣線異象。
“嗨呀,真沒意思,一眼就被撞破了,真討厭動物的直覺啊。話說三一門不修逆生,怎么學著東北的出馬仙立起堂口來了?”
雙手撐地的李慕玄一愣:“嗯?一下就敗露了?那我豈不是?。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