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紅緣線拉拽著寶牒,枝葉間的紅緞隨風搖晃。
許愿之后,一抹淡紫色的靈光緩緩籠罩了狐貍身子。
陳若安睜開眼,張之維正在林間打坐修行,驚蟄前后的春夜還帶著冬日遺留的料峭,冷月浸林,霜華覆地。
安狐貍蜷于一棵古松下,雙耳輕顫,鼻息微翕。
雙目半闔,吐納之間,林間清炁如游絲,自草木凝露中析出,縷縷鉆入七竅,清涼舒暢的快感幾乎讓它忍不住輕哼。
陳若安得炁了。
狐貍尾巴輕輕搖擺,烏黑毛發覆蓋了一層淡金微光,夜中靈炁,緩緩納于“丹田”——
大概是丹田。
祈愿樹同陳若安說,不管是狐妖、狼怪還是花仙,只要走的是吸納天地靈炁、修煉化形的路子,就會仿照異人的修行體系,在腹內凝出丹田這一“炁海”,用來儲存煉化后的先天一炁。
“終于得炁了。”
相較通曉靈智的野狐貍來講,現在的陳若安該改口自稱“精靈”了。
陳若安躍上枝頭,吸納月華。
得炁之后,孱弱的狐身更為硬朗了。
除此之外,祈愿樹還回應了兩個基礎的護身法門,以當作修行路上安身保命的依仗,一個神通名為《妖風》,一個神通喚作《狐火》。
妖風,是狐貍吹風的本事,陳若安站在枝頭,張口一呼,靜謐林間即刻刮起了陰風。
邪風灌入張之維的道袍,但他并未多加在意,僅是以金光護衛全身,繼續溫養性命。
陳若安又調用炁息,在狐身點燃了三團幽藍色的靈火。
古籍中記載,狐火焚濁,不燒草木,只燒陰邪濁息,亦可驅散疫病、凈化蠱毒。
當然,眼前沒有什么邪祟陰鬼,僅有一個實力過人的道士,狐火的效用,只能日后找些邪物來試一試。
“雖說沒有抽到化形之術,但總歸未來可期。”
試完神通,陳若安心滿意足地躍下枝頭,找了棵避風的大樹,蜷縮著窩成一團,毛茸茸的大尾巴遮住雙眼,就這樣沉沉睡去。
翌日,一人一狐東行北上,不知不覺已是贛徽兩省的交界處。
陳若安仰頭眺望,遠遠看見一個死氣沉沉的村落,村碑外的兩棵老楊樹之間掛滿暗黃的布帶,一副外人莫進的詭異氛圍。
村西頭是一破敗小廟,廟內沒有供奉哪位仙神,供臺反倒插了幾炷香,擺了幾盤水果。
“我去村里找點雜事干,今晚就在此處落腳。”
除了斬妖除魔、自衛保命,張靜清不許張之維動用異人手段,這一路下來,張之維僅憑賣弄力氣,淘換路上的盤纏和吃食,路過繁華地段,偶爾也會在天橋下擺攤算命。
“我去掏鳥蛋,改善伙食。”
“當狐貍真好。”
“你來當試一試?”
“呵。”張之維揣袖走出去了。
陳若安緊接著想動身,廟外忽然傳來了腳步聲,它急忙藏身廟宇的供臺后,豎起了一對尖耳朵。
就聽有人進來,碗碟碰撞出清脆的聲響,前來祈福的人擺了幾盤干果,外加一只燒雞。
狐貍天性嘴饞,安狐貍立馬被那香氣勾住了,偷偷瞄了一眼,那燒雞皮色醬紅,瞧著便知肥嫩多汁,只消輕輕咬上一口,怕不是要滋滋冒油!
正饞得心頭發癢,就聽那來人撲通跪倒,叩首祈求:“大仙在上,請庇佑金溪村早日熬過這場疫病吧!”
疫病?
陳若安心頭一跳,想起村口石碑上貼的黃紙封條,才知這村子竟是遭了疫疾。
“說起來,我的狐火剛好能驅疫來著。”
剛解鎖的神通,買賣這不就送上門來了。
陳若安眸光一轉,斂了饞相,先是吹了一口陰風,隨即縹緲聲線自梁間蕩開了:“凡夫俗子,既知求仙,緣何只備薄禮,無有誠心?”
來人料想不到大仙真的顯靈,聞聲大驚,忙伏地叩首:“大仙恕罪!”
陳若安跳上供臺,俯視臺下,見來人是一個老者,或許讀過書,竟也學著拽出一番文縐縐的措辭。
“村中疫病橫行,為了救治親人,村內百姓已是家徒四壁,但這只燒雞與干果,皆是赤誠所獻,望大仙垂憐。”
陳若安端正坐起,不再裝模作樣。
“起來,不逗你了。”
“我要是能解了你村里的劫,加一只雞好不好?”
算上張之維,一只也不夠吃的呀。
誒,正一的道士能吃雞來著嗎?
“加一只雞,好說好說···”
老人應著,斗膽抬頭,看清了供臺的玄狐模樣。
“大仙,您原是一只狐仙吶!”
“你們村連自己供奉的仙佛都不清楚?”
老人尷尬笑了笑,這些年單是生存就拼盡了全力,哪里還記得村上遺留的一些鬼神仙佛,這廟宇沒拆,無非也是給遭難的村民留個念想。
陳若安繼續詢問村中的情況:“害病者有幾人?”
“金溪村三十二戶人家,共計九十三人,害病的遠超半數了。”
“五十多個···”
陳若安狐貍耳一耷拉,這么多的人,哪怕狐火能燒,丹田炁海中那一點微薄的炁量也撐不住呀。
它再度看了眼供臺燒雞。
算了,救人救急,行善積德,拼了!
“領我去看看。”
“狐仙大人,您請這邊。”
老人向前引路,陳若安借著前去村里的空當,問了更多的細節。
原來這金溪村也算“屋漏偏逢連夜雨”了,時年大旱,糧食欠收,不說吃食了,三十二戶人家連喝水都仰仗的村中心的一口老井,現在又遭了疫疾···
“狐仙大人,幸虧您顯靈了。本來村里今日還來了個鈴醫,說是病能治,可藥的價錢屬實駭人,估計治好了,也要把村里人掏個干干凈凈。”
“還好我湊錢擺供了啊!”
陳若安朝旁看了眼:“老人家,你這想法不對吧。”
有病給我老老實實看醫生去啊!
老人撓撓頭,憨笑道:“這不狐仙您顯靈了嘛。”
“要沒我呢?”
“燒雞就我們自己吃了唄,貢品吃掉就不會浪費了。”
“···”
陳若安無言以對,抬頭仰望天際,有絲絲縷縷的緣線垂落,那老人安穩引路,聽見身后傳來了一聲感慨:
“你們這金溪村,確實與我有一番緣分牽扯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