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根生解開衣領,摘掉眼鏡,坐在李慕玄旁邊:
“龍虎山的天師有種難能可貴的品質,某種意義上講,他可比咱們隨性,我不愿意招惹那樣的人,我也招惹不起。”
“李慕玄,你的事情我聽老苑說過了,再仔細想一想,你一生所系之心結,到底在何處?”
李慕玄沉默許久,憶起近年光景,發現大多的恩怨牽扯,都是自己單方面挑事,真正能稱得上結怨的,其實沒幾樁。
頭一樁便是迎鶴樓那次,與青竹苑的侯凌、阮濤結下梁子。
可青竹苑建在“竹林七賢”昔日隱居之地,姑蘇到河南隔了千里遠,再加上他如今經脈盡毀、骨骼斷裂,這仇,怕是再沒機會去報了。
再想,龍虎山那古怪的道士,還有那演技浮夸的狐貍,前者沒膽子去招惹,后者遍尋無路···
最后,李慕玄苦嘆一聲,如今陷入這般狼狽的境地,心頭能夠想起的,唯獨還是當初拜之不得的三一門。
“三一···”
“呵,你盡給我出難題啊。”
“掌門,您會幫我,對么?”
無根生側過頭,看李慕玄被雷光燒灼得有些變形的臉:“既然是門人開口,我幫。老規矩,怎么做事,一切聽從我的安排。”
“多謝···掌門。”
一旁站著的苑金貴聽完,問道:“掌門,您不愿意去招惹龍虎山的天師,為何又敢去碰三一門的大盈仙人?”
無根生抵著下巴想了會兒:“怎么說呢,雖然只是傳言,可左若童身上確實有一份不同于張靜清的品質。三一門的話,確實能賭命耍一耍,可龍虎山,我總覺得山中道爺們的念頭,實在太過通達了。”
苑金貴聽懂了掌門的意思:“合著您就是欺負老實人唄?”
無根生一笑:“可別瞧不起老實人。”
兩人談笑之間,命懸一線的“大粽子”又開口了。
“掌門,要怎么做?”
無根生回道:“三一山門的后院,有沖關失敗變成殘廢的弟子,你這模樣挺適合混進去的。既然要了卻心結,那就從一個三一門人做起。”
“聽起來,有種想替我了卻遺愿的意味···”
無根生沒有回話,身為“全性”掌門,他從不明確要求門人做什么,僅是在門人彷徨無措、躊躇不前時,在身后當一個推手。
現在的李慕玄就是這個境地。
可惡童又怎么會知道,他能夠在世間恣意妄為,是仰仗天資、依靠從授業恩師處得來的手段。
如今一身修為盡失,哪怕能夠了卻三一門之事,日后的他又該如何去面對混亂的世道,去面對與他結下仇怨的無數仇人?
就當作是了卻遺愿吧。
···
三一門。
峰腰的藥田偎著山風,各色的藥草葳蕤舒展,散發著好聞的清氣。
狐貍蜷臥在藥壟旁的軟草上,看三一門的后生們背筐采藥。
這里的藥草會送往山門后院,交由沖關失敗的師兄們打碎研磨,制成強身健體的藥丸子。
陸瑾同幾個晚輩叮囑著,等末了,才和狐貍站在藥田外,從半山腰眺望遠處的景色。
山清水秀,奈何人心憂慮,景色看著就不那么迷人了。
陸瑾憂心道:“自從提及‘逆生’的諸多弊端后,師父近幾月閉關的次數就越來越勤了,我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么。”
門內師兄都說,師父閉關,是看見了逆生二重的盡頭。
可陸瑾細想下去,總覺得有些奇怪。
二重之路無盡,但人力有限,之前的三一前輩在二重后止步不前,會找個地方心無旁騖地將逆生之路走下去,可十年百年,竟無一人破關成功。
有些前輩走著走著,索性連消息都沒有了。
陳若安聞言,反問道:“你要是有錯,那和你點明弊端的我,豈不是大錯特錯?”
“安哥,我不是這個意思。”
“左門長廣開枝葉,并親自為弟子夯實基礎,期盼后輩之中能有天縱之才走通三重,這已經是難得的‘師者’了。至于錯,有錯改正不就行了。”
“我的哥啊,你說的真容易。”
“是啊,說永遠比做簡單,方洞天不就是那樣卡住修行的嘛。”
陸瑾陷入了沉思,狐貍輕靈一躍,朝山頭躍去了。
三一祖師建門的選址特有考究,一等入夜,整座山峰都籠罩在熏然月色之中,月華如水,銀輝漫山。
四周寂寥無人,陳若安幻化人身,接納著流落的月光,靜心修行。
滿月清輝灑落在狐貍的黑亮頭發上,也透過一處山洞的頂部窟窿,落在大盈仙人左若童的一身白衣上。
“按照祖傳心法,前路縱然艱難險阻,但總歸能一步一步走下去,可祖師啊,弟子近來實在矛盾,明明隱約看見了方向,卻又不知該如何邁出腳步···”
“先人有云,法侶財地,缺一不可,如今我有逆生心法和三一的歷代經營,難道就差一個‘侶’了嗎?”
···
左若童思索未果,緩步踏出山洞,赤足踩進溪泉。
他坐在一塊溪石上,垂眸凝視著水中倒影,月輝落進了澄澈的水鏡里。
不知從何時起,他習慣了這般審視自己——鬢角無霜,容顏依舊,還是世人稱道的仙人模樣。
呼——
一陣風起,擊碎了水面的平靜,圈圈漣漪輕漾開來,水中的身影開始模糊扭曲,再聚不成那一副完滿的仙人之姿了。
那陣風,是狐貍駕馭而來的。
“左門長,腳不涼嗎?”
“是小狐貍,何時來的?”
“看您呆坐許久,就飛下來了。”安狐貍尋了塊溪石坐下,和初見時一樣,一人一狐臨溪對望。
左若童想起陸瑾有一狐貍墜子的事,便開口道:“既然是立定牌位的狐,能否聽我說一點心事?”
人很奇怪,比起相熟之人,有時候更喜歡和陌生人傾訴,而比起陌生人,異類和樹洞,就更加適合當作傾訴對象了。
“記得上香擺燒雞噢。”
替人答疑解惑,也是狐貍的業務之一,只是陳若安沒想到,比起傳統的紅娘戀愛咨詢,收到的第一單居然出自大盈仙人的疑惑。
左若童一笑:“好。”
“左門長請說。”
“術法千奇百怪,但總置于一個框架之中,無非是構成的難易之別。曾經有位少年和我說過,‘逆生’和他們的金光咒很像,但金光是養生之術,無人依靠它通天,而相比金光,逆生又太繁雜瑣碎了。”
狐貍直言不諱道:“那少年,是龍虎山的張之維唄。”
“是,忘記你們認識了。”
風停水靜,左若童再度凝視倒影:“我解除逆生后是一副老態,都能給同輩之人當長輩了。每每念及此,我都要想一想,一些先輩在羽化之前是這等模樣,豈不可笑?”
陳若安眨眨眼,知曉左若童對“逆生”一途產生了懷疑,不過是沒有見識過“逆生”狀態被撕碎的場景,內心尚有一絲僥幸存在。
“左門長維持逆生,是為了同道人口中的仙人之姿?”
“自然不是,我是為了活命才不得已啊,所以用這種方法探求進階之路。”
“那門內晚輩呢?假如,我是說假如,三一門的逆生之法是前人傳承中出了問題,作為現今的流派領袖,是徹底否定前路,還是循著來時路往前思索,以找尋錯誤所在,讓修行歸于正道?”
左若童眉頭緊皺,思索起來:“假如心中認定‘逆生’無法通天,自然不能繼續誤人子弟,可要往前追溯,反思···”
這個問題,沒有想過。
狐貍順勢說了下去:“就以左門長口中的張之維來講,假如他出身三一,有人說‘逆生三重’無法通天,您覺得他如何回應?”
左若童搖了搖頭。
陳若安想象著道士一股目中無人的狂勁兒,也擺出驕狂姿態:“他會這樣說。”
“你說不能通天就不能通天啊,你什么檔次?逆生三重無法通天,而后有四重、五重···百重、萬重,這就和‘道’一樣,人可知道、悟道,但永遠無法得‘道’,一個修行者,永遠只能走在尋道的路上,可一旦正式步入道途,這人已經是尋常修者難以企及的境界了。”
“再問,這普天之下,又有幾人比左門長更懂‘逆生’?”
張之維的狂內斂,狐貍裝模作樣的狂無比外放恣肆,左若童看著狐貍,有點驚訝,胸中也涌動起一股難得的爽氣。
“可我早無路可退。”
“自有后來人嘛。左門長就不想多看看,門內一眾新秀能走到什么地步?再說了,您作為一門之長,確實要對門人負責,山門后面一些身殘志堅的門人,可還在頑強地過活呢。”
左若童又問道:“維持逆生損耗心神,要是解除,又有性命之憂,何解?”
狐貍回道:“當今醫界赫赫有名的牛先生可是我的善信,另外,濟世堂內可還有我的牌位。”
“那,試一試?”
“試一試。”
···
夜浸清輝,寢居院落的竹影疏斜覆在青石板上。
人稱“曠雅先生”的似沖剛想休息,看見院門口來人,便抬眼揚聲招呼:“師兄不是準備閉關嘛,怎么這么快就出來了?”
話音未落,月光恰好漫過左若童的眉眼,似沖的聲音陡然頓住。
月色中,左若童往日清雋的容顏爬滿溝壑,垂在身側的五指枯瘦如老枝,衣衫雖整,卻掩不住周身驟然漫開的蒼老之態,一身驚世仙姿全然散盡了。
“師兄,您這是!?”
“別怕,傷不及性命,有時候我也想輕松一點,都忘記有多久沒以這幅面目見人了。”
似沖聞言,急切道:“不成,不成啊!請師兄再運玄功!”
“天色已晚,早點回去歇息。”
“師兄!您是閉關以來又有感悟,還是什么人和你說了什么!?師兄,你要做什么決定,為了三一,請三思,務必三思啊!”
左若童無言回應,入室閉門,一點燭火很快消隱于夜色。
三一門最近的氛圍,似乎悄無聲息地轉變了。
門人偶爾會見左若童以垂暮之態窩在藤椅,像尋常老人一般享受閑暇,新入門的弟子總覺那副姿態與想象中的仙人相差甚遠,心中的偶像形象有點崩塌。
左若童依舊親自傳道授業,不過平日里與陳若安走得稍近了一點,更有充足的功夫,去山門后看望殘廢的弟子。
于是,圍繞狐貍的流言蜚語一并彌漫,甚囂塵上。
有人說,狐類擅魅,異獸又喜歡吸食精氣修行,左門長是與狐接觸太久,逆生的功夫遭受了影響。
想來陸瑾也是被狐貍精給騙了。
“有人誹謗我。”陳若安站在后院的屋脊,庭院內的三一弟子忙得不可開交,相比之前,幾人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鬼老二吐槽道:“我家這傻小子,怎么看起來更想認左門長當爹啊?”
狐貍沒有回話。
當以至誠,謹慎行事,是三一門的門規,換成是誰,都喜歡與心誠之人交朋友。
唰!
陳若安歇息之時,一陣凌厲的掌風飛過,氣浪掀得狐貍毛發漾開幾道明亮的波浪。
院墻角,似沖炁化皮肉筋骨,抬掌未落,怒道:“師兄的異狀開始于游歷歸來,青竹苑那邊我問過了,無事發生。那問題就是出在你這狐貍身上!”
“現在給我滾,滾出三一山門,否則我就不客氣了!”
“啊唔~”陳若安張開尖長的嘴,漫不經心打著哈欠。
“你!”似沖抬掌聚力,又蓄勢待發,可一掌未出,卻被人狠狠扼住了手腕。
“似沖,這就是咱們三一的待客之道嗎?”左若童緊抓似沖手腕,令其動彈不得。
“師兄,我若再不做點什么,咱三一的門面就全沒了。現在不僅是山門,整個圈內都有人吹風使壞,說您為狐貍精迷惑,獨步天下的‘逆生三重’都荒廢了!”
“旁人口中的曠雅先生,也那么在意一些閑言碎語了?”
“師兄···唉呀!”似沖抽出胳膊,憤然甩袖離去。
陳若安看完一切,總覺得左若童和似沖這師兄弟倆,和張之維、張懷義有點相像,一個一心求玄求道,甚至可為殉道之事,另一個則精明算計,更適合把握門派發展。
不過似沖對張懷義而言,行事還是少了一份通透和慎重。
屋檐下的左若童拱手致歉:“是我三一門失禮了。”
陳若安輕輕搖了搖頭。
此時的狐貍心神澄明透亮,祈愿樹的寶牒閃爍清輝,不過幾日,光芒的色彩便由白轉藍,藍變姹紫,再持續暈染下去,就是璀璨金光了。
只愿此番結下的善緣,能成就一樁兩全其美的好事。
既能給狐貍修身之法,又能解了左若童一身潛藏的暗疾,在逆生一途上找尋幾分補足法門。
如此一來,說不定與陸瑾之間的孽緣也一并消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