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那碧玉寶樹徹底照亮心神,關于祈愿樹的無數信息流入了陳若安的腦海。
樹的作用,和志怪傳說中所述一般,講狐依靠結緣修行,若可以喜結善緣,祈愿樹上的寶牒便會散發光彩,通過“許愿”,就可將緣分具現為真真切切的力量。
緣分深淺,決定了寶牒的顏色,由低到高分別為白、藍、紫、金。
牽引寶牒的緣線,也有紅黑之分,紅色是善緣,黑色是孽緣。
譬如眼前紅線牽扯的寶牒,便意味著陳若安和張之維之間有了最低品級的善緣,通過許愿,可以框定一定范圍的獎勵。
“萍水相逢也是緣分,這大半年迫于安身保命,遠離了世間,倒是將狐貍結緣修行的本能丟掉了。”
陳若安的狐爪抱緊緣線,祈求一份修行進階之法。
心愿落定,抬頭望去,小玄狐見幽藍寶牒的抬頭浮現了張之維的名字,背面則寫上了“通語”二字。
如陳若安所想,萍水相逢僅是最為淺薄的緣分,所得饋贈,是一份通曉生靈語言的功法。
通曉人類的語言,也通四海九州之鳥語。
傳聞鳥是神之使,仙神幽鬼都喜歡借助鳥兒傳訊,其中最為人熟知的,當屬青鳥——“蓬萊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也好。”
起碼以后不用再當“嚶嚶怪”了。
陳若安繞過供臺,轉去廟宇后的山野,和山中一眾小伙伴親近去了。
有了神通,自然要先感悟其玄奇奧妙。
陳若安記得有幾只喜歡將蛋下在低矮灌叢的鵪鶉,每等靠近了,就會撲騰翅膀“唧唧喳喳”地鳴叫,他一直不解其意,現在倒是能懂它們在說什么。
狐貍的嗅覺、聽覺敏銳,通常會趁親鳥外出覓食時偷襲,這一次明目張膽地走近了,幾只鵪鶉居然還安安穩穩守在巢中。
察覺到陳若安的蹤跡,鵪鶉立即揮舞翅膀在灌叢旁盤旋打轉,又氣又恐。
《通語》之法是要狐貍通曉鳥語,可鳥的叫聲,是情緒的一種表達,此時被陳若安的神通將含義用語言形式表達出來了。
“你、你不要過來啊!”
“死狐貍,我日尼瑪!”
···
陳若安被這粗暴之語驚呆了。
這是哪里來的鳥,怎么罵的這么臟?
可一想到這些時日的蛋白質都是靠鳥蛋補充的,陳若安又覺得該當此罵,便不再招惹幾只鵪鶉,邁著優雅輕柔的步子朝山頂走去了。
站在山野最高處朝南方仰望,可見充滿道韻的龍虎山,往北瞧,包括白源村在內的十里八村的輪廓一覽無遺。
重生為狐時,這偏僻山野還是刮著雪粒子的冬日,現今已然是春光葳蕤的驚蟄。
獲得【通語】之后,山中總歸要比平常熱鬧,白鷺鴛鴦、獼猴靈貓,陳若安都能聽得懂它們在說些什么,可惜其中得炁的動物不過了了,更不用說從中謀取一些獨屬于動物的修行法門。
巡視一番領地,陳若安和手底下的一眾野狐道別,山下小廟很快傳來一陣飛鳥的翅膀撲騰聲。
修行中人講究一個“神滿不思睡”,張之維小憩片刻,已然是精神飽滿,差不多該動身趕路了。
陳若安急忙隨了上去。
有了祈愿樹在,往后可不能繼續呆在山中當宅狐了,社恐狐貍可做不來結緣修行的事。
小玄狐穿梭過鄉野山道,追上了張之維的身影:“道士!”
“嗯?”那獅子般的年輕道長回過頭,驚詫一笑,“狐貍,貧道早猜到你通曉靈智,現在肯說話了?”
“修行中人,亦多不分青紅皂白就濫殺之人,身為一只無依無靠的狐貍,在沒有摸清人的品性之前,可不是要小心一點。”
“現在你摸清我的為人了?”張之維點了點自己。
“摸清了一點。”陳若安回道,“道士,你往哪邊走?”
“游歷修行,隨緣而走,有時往北,有時向東。”
“那你我不如結伴同行?”
張之維端詳著玄狐,無奈一笑。
合著廟內的邀請之言,這狐貍是一句都沒聽進去。
“好啊,師父說我狂妄、目中無人,甚至無所謂人心中的一些陰謀算計,所以要我下山游歷。我在想,等我眼中‘裝’進人之前,先能‘裝’進一只狐貍也好。”
陳若安邁動步子,輕快隨向前,張之維雙手揣起道袍,不緊不慢地朝山外走。
一狐一道人,這樣的搭配,無論是誰看了,都要多幾分志異趣談的遐思。
張之維穿過白源村,沒有駐足的意思,根本無所謂村民的降妖謝禮,他低頭報上自己的名號,又問道:“狐貍,你有名字嗎?”
“沒有的話,我可以喊你小黑。”
多么干脆又樸實無華的名字,陳若安感覺張之維取名的腦回路一定是壞掉了。
“陳若安。”
“陳?”張之維疑惑道,“狐貍有涂山氏、純狐氏,有胡姓、蘇姓,為何你是姓陳?”
還能為什么,姓隨的爹,名兒是媽取的唄!
二老結婚生子時還帶著點文青氣,非要從“你若安好,便是晴天”中摘出二字,所以就有了陳若安,而他的倒霉妹妹就叫了陳亦晴。
不過這種姓名后的前世秘辛,就沒理由告知張之維了,陳若安隨便找了個借口糊弄了事。
一人一狐繼續北上,出了鄉村,踏步官道。
彼時的官道,遠不能和后世的高速國道相比,一條破爛的土路坑洼不平,兩側長滿了說不出名的野花野草。
“安狐貍,要我抱著你嗎?”張之維忽然說了一句。
“啊?”
“已經走過很長一段路了。”
單論耐力,狐貍確實不及人,尤其比不過得炁修行的異人。
陳若安確實趕路累了,可一想到自己這狐貍還是大老爺們,被另一個大老爺們抱在懷里,就說不出的奇怪。
“我是公的。”
“有關系嗎?”
“也對。”
無論是狐犬還是哈基米,對人來講,擼起這些毛茸茸的家伙來,是不分公母的。
還是怪。
陳若安選擇站在了張之維的肩膀。
“有點左右失衡偏重。”張之維說道。
“站在頭頂上是不是會好點?”
陳若安輕巧一躍,踩在了張之維的頭頂。
“你這狐貍···”
“視野不錯。”
陳若安的感覺很奇妙,即便沒有在修行上登堂入室,可不妨礙此時他將未來圈內公認的“一絕頂”踩在爪子下面。
那句話怎么講的來著——如果我比別人看得更遠,是因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更何況現在是頭頂。
此情此景,陳若安禁不住想吟詩一首:“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張之維的腦袋被沉甸甸的壓著,又是無奈一句:“你這狐貍!”
陳若安高高端坐,身軀不搖不晃,能見心神處緣線牽引的寶牒越發璀璨明亮了,幽藍光澤變得深厚,漸漸朝姹紫寶光過渡。
“也算是結交了一位不錯的朋友。”
陳若安這樣想著,可他的驚喜,遠遠不止一棵祈愿樹,即便多年之后,回想起與張之維的初遇,陳若安都要慶幸當初同他結伴同行的決定。
原因無他——
張之維,太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