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中天地傳來五鬼的聲音:“我們?nèi)f萬不敢欺瞞主子,可主子您也要信守承諾,在日后帶我們走一遍故土。”
“這點你們放心,狐貍一言,駟馬難追。”
陳若安收服五鬼,駕馭云霧趕去了高聳峻削的扇子崖,崖西邊,就是傲徠峰。
傲徠峰高不過泰山主峰的一半,但犀利崢嶸,有傲然不向泰山低頭之勢,故民有諺:“傲徠高,傲徠高,近看與岱齊,遠看在山腰。”
明時吳承恩進京趕考,曾在崖邊游覽賞景,大受啟發(fā),獲得了《西游記》中諸多的創(chuàng)作靈感,將此地盛景納入了故事之中。
陳若安立在峰頂遠眺,只見群峰連綿如黛,崖壁削立如劍,蒼松斜倚著石縫,松濤卷著山風(fēng)呼嘯,倒是一派雄奇景致。
可視線掃過整座山峰,無論林木間還是巖洞里,都不聞一絲異樣的炁息。
狐貍落在鷹嘴石上,張口吐出青蒙蒙的妖風(fēng),朗聲道:“敢問傲徠峰上,可有大靈棲居此地修行?”
風(fēng)聲過處,唯有空谷回音裊裊,無半分應(yīng)答。
陰陽界的五鬼日夜打磨石壁,無法脫身,自然也不知道傲徠峰的底細,陳若安便又銜云而起,繞著山峰盤旋了三匝。
峰巒溝壑,林泉洞穴,但凡能藏住生靈的去處,皆被它看了個通透,終究是沒有半分精靈棲息的痕跡——
這傲徠峰,是座無主的空山。
時局動蕩,動物得炁的機緣也大不如從前,尤其是那些炮火槍鳴,對動物天生有著威懾力,人活著不易,動物想修行也難了。
陳若安立在峰頂,憑借一點野獸的直覺來觀山望炁。
峰中聚炁格局不錯,是一個難得的活局,會是個養(yǎng)狐的好去處。
“峰中無靈,我又無家可歸。”
“剛好,就是這里了。”
泰山祖脈綿延千里,龍氣浩蕩,那是天地間的大格局,輪不到一只小狐貍貪圖覬覦,對陳若安而言,能鎮(zhèn)住這傲徠峰的一方天地,辟出一座屬于自己的仙府,便已是天大的成功了。
那么問題來了,說是建府,我要去哪里找一堆會打灰畫圖的土木老哥呢?
“設(shè)計,地基,日后的裝修,搞個自建房也麻煩吶。”
陳若安琢磨著難題,腹中鬼聽見了喃喃聲,開口問道:“主子,您來泰山,是想要在此開辟仙府?”
“正是。”
五鬼多年來一直共事,早結(jié)拜為兄弟,為首的說:“主子,您要建立府邸,老三可以幫忙啊!
五鬼中的老三名為姚成,生前曾帶過幾批建房的隊伍,懂些土木設(shè)計與畫圖的門道。
陳若安聞言,張嘴一吐,一只身形稍顯清瘦的鬼物凝聚成型。
“你還有這本事?”
姚成垂首回話,聲音帶著陰魂特有的輕渺,回話卻條理清晰:“我生前做土木營生,從不少匠人那里學(xué)了些精巧門道,設(shè)計與施工的章程都略通一二。”
說著,他又引薦其余四鬼:“我大哥最喜植株草木,二哥廚藝絕佳,四弟擅探穴尋脈,五弟雕工和畫技都說得過去。我兄弟五人都能幫上主子。”
陳若安聽得眉梢微揚。
這么說,是給我開出SSR來了?
一個個都是人才,五連全彩!
姚成繼續(xù)躬身拜道:“主子有事盡管吩咐,若是相中了地段,我便即刻勘察地勢,因地制宜,給您設(shè)計一座藏風(fēng)聚炁、形制不俗的仙府。”
“不急。”陳若安擺了擺爪子。
狐修拜月有定法,需接引月華、吸納太陰元氣。
具體選址,得等入夜冰輪升起,辨明靈炁最盛之處才能定奪。
商定了夜晚的事項,狐貍在傲徠峰各處留了點氣味,以當(dāng)作標記,隨后返回了岱頂。
張之維坐在下山石階,百無聊賴,等見到狐貍,才起身說道:“摸清楚周圍的狀況了?”
“粗略看了一圈,沒幾個精靈。想象中那般同靈友游山玩水、同行論道的畫面,怕是無法實現(xiàn)了。”
“一狐清修,那也不錯。”張之維說著,拎起了隨身攜帶的包袱,想就此下山走去。
“不是要同泰山的道友論道嗎,怎么就要下山了?”
“最近泰山也不安寧,幾個前輩怕是沒心思論什么道,方師弟見我生厭,我還是早早離去為妙。”
哪怕是名山道觀,也少不了被軍閥征稅勒索的命運,軍爺一開口就是五千大洋,否則就要來個“破山伐廟”。
泰山道眾五十余人,煉炁修行者十幾人,正因此事發(fā)愁,實在沒工夫招待張之維一個晚輩。
“原來是這樣,那就此別過了。”陳若安雙腿撐著站起,抱起狐爪拱手。
“嗯,日后我游歷在外,有什么可以幫你揚名的嗎?你是要當(dāng)懲奸除惡的善神,還是替人搭線的紅娘?”
“都好。”陳若安應(yīng)道。
于修行者而言,懲奸除惡是本分,因為能夠洞見善緣,在指導(dǎo)男女情愛上,狐貍更是從容。
當(dāng)紅娘也罷,現(xiàn)在男女感情淳樸,替人牽線尚有成就感,若是日后的紅娘職業(yè),陳若安是萬萬不想沾染的。
往后的紅娘不是紅娘,是許愿池里面的王八。
“要求這么低,那就好辦了,我走了。”張之維揮揮手,背負行囊,下山走去。
陳若安站在石階最高處,靜靜目送。
此時日上三竿,峰頂仍纏著薄靄陰霾,狐貍張口輕吹一口氣,撞破了云層。
轉(zhuǎn)瞬之間,細碎的柔光穿透稀薄陰翳,鋪在張之維前方的石階上,霞光漫卷,一路綿延,映得前路坦蕩明亮。
陳若安隔著悠長石階,遠遠凝望,低聲中帶一點淺淡的真誠:“由江西至山東,將近兩個月的路程,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一路相伴,多謝了。”
張之維見天光大亮,輕笑一聲,緩緩回首。
他抬手攏了攏道袍,對著峰頂方向躬身作揖:“謝過了狐貍,后會有期。”
一狐一道,一在峰頂,一在途中,就此別過。
陳若安瞇起眼,凝神望向心神深處——
祈愿寶樹通體大亮,刻著張之維名字的緣分寶牒懸在樹椏間,光芒愈發(fā)璀璨奪目。
“這般光景,想來日后總歸還有再見的一天。”
又或許,還會發(fā)生些意料之外的故事。
總之,后會有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