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貍通幽冥之處,可役使鬼魂,陳若安暫時沒修得役魂的神通,只好以口腹天地當做女鬼的歇腳處。
咻!
一股黑煙流轉,鉆入狐貍嘴中。
剛得炁的動物,遇見“清風胭脂”一類的鬼靈,最喜一口吞食,大快朵頤。
才吮吸了一點靈體的味道,陳若安的口舌之欲開始蠢蠢欲動,差點忍不住要將這名為“芝蘭”的鬼靈咀嚼吃掉。
咳咳咳!
狐貍嘴饞,天性如此,正是修行時啊。
···
一縷晨光刺破林間薄霧,整夜安眠的張之維醒了,瞧見狐貍神態疲憊,眼神中都少了點靈光。
“你不是精進了嘛,怎么一副被掏空的樣子?”
陳若安不知該怎么解釋。
這不廢話嘛,一個陰鬼比燒雞和豬排肉舔著都香,能忍住食欲騷動的,也算是神狐了。
呼~
狐口一張,氤氳開薄霧,張芝蘭從霧中現身。
張之維昨日早察覺到了一股陰沉寒炁,只是沒想到狐貍將怨氣未盡的陰鬼藏在了口腹之中。
待陳若安點明原委,張之維沉默著點頭應允。
師父要他下山經歷一遭,眼中容“人”,可越是經歷,張之維向道的心就越發堅定。
人世間,多的是人力所不能及之事,倘若不能得道、成就真仙,一路走過,放眼望去,怕不是滿心悲切和遺憾。
陳若安來到了鎮上,來到了那軍閥狗兒子禍害過的面館。
店鋪前的攤位早擺開了,一口熱鍋中水開得正旺,旁邊是灑滿面粉的案板,面團,外加一鍋鹵好的牛肉。
攤位干凈整潔,熱湯一散開,就是十足的煙火氣,老板將小涼菜和鹵味都調制的精致漂亮,很是撩撥食欲。
街道過往行人不斷,不知為何,竟無一人光顧,那小攤位絕世獨立,孤獨的像一處汪洋孤島。
張之維拉開板凳坐下,朝老板喊了聲:“麻煩,兩碗面。”
“對了,我不吃牛肉。”
“嗯?”陳若安聞言,立即投以疑惑神色,可仔細一想,正一的道士好像真就不吃牛肉來著。
正一在非齋日允許飲酒吃葷,但牛一生辛勞耕作,被視為“純善之物”,加之太上老君騎青牛西出函谷關的傳說,牛便與象征忠誠的狗、象征孝道的烏魚、象征堅貞的鴻雁,并列成為特例禁忌。
陳若安便補充了一句:“兩碗面,一碗不要牛肉,一碗不要面。”
神情憔悴的面館掌柜沒半句話,果真盛了碗清湯面,外加滿滿一大碗的牛肉。
可他想了想,又將面和牛肉倒回了鍋中。
“兩位客官,感謝你們賞臉光顧,我今日不待客了。”
陳若安回道:“費心費力擺好了攤點,又說不做生意了?”
“兩位客官是外地來的吧?”
“我們確實今日剛到寶地。”
“你們看過往行人的目光就懂了···”
陳若安和張之維掃視過往的行人,不少結伴而行的,禁不住私下對一人一狐指指點點。
他們的目光不同于見到“道士和狐貍”這種搭配時的好奇與驚詫,而是攜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同情。
陳若安甚至感覺,在行人的眼中,自己已經被列入死刑的執行名單了。
“我明白了,你進來屋中說。”
聽了狐貍的話,面館掌柜這才抬起耷拉許久的腦袋,看見玄狐,驚得差點撞翻熱湯鍋。
“兩位是···道長,還有狐···”
結巴回答幾句,掌柜的跟隨陳若安回了面館,一個四十多歲的老大叔,拘謹得像是入了旁人的場子。
陳若安蹲在條凳上,見時機到了,便懶洋洋地張開嘴。
一縷青靄自它口中漫出,如煙似霧,旋即凝出一道纖細的魂影。
女鬼芝蘭一現身,喉嚨里擠出一聲破碎的嗚咽,旋即撲上前,哭嚎道:“爹——”
面館掌柜并非異人,看不見魂魄,只覺脖頸后一陣涼風習習,那風不似穿堂的野風,帶著幾分熟悉之感。
“道長,狐仙···這是什么?您做了什么?為什么我想哭,為什么我的心口像被人攥住了?”
女鬼芝蘭捧住老父親的臉,嘗試去抹淚,可終是一點執念散盡,成了天地里的一縷清風。
掌柜的“啪”的癱軟倒地,一個念頭幾乎是在腦海中炸開了。
閨女回來看他了,他的寶貝閨女沒了。
哭了會兒,掌柜的甩甩手,勸道:“兩位抓緊走,趕快離開這是非之地,你們不該進我這面館的。”
“那狗軍閥的兒子曹文清是個作惡多端、睚眥必報的混賬,你們進了這門,少說要被他報復啊!”
聽掌柜的說,他閨女模樣秀靜,被曹文清看中強暴,反抗中抓了他一把,給狗軍閥的兒子在左眼處留了幾道血痕,便被一槍打死了。
當爹的申冤報仇無門,被打了好幾頓,他倒是沒被一槍打死,可營生被處處針對,那曹文清好似就要他懷著恨意,茍延殘喘的過活一樣。
現今,都沒幾個人敢上門吃面了。
陳若安又問道:“那你為何不想辦法出去?”
“我怕呀,我怕這一走,將來就尋不到報仇的機會了,現在世道這么亂,萬一他哪天就失勢了呢。”
安慰人不算張之維的長處,他擺出錢財,說道:“總之,還是來碗面,大膽放心地去做。”
“這···是。”
啪!
一碗清湯面,一碗鹵好的牛肉端上桌。
生意停了,調制好的涼菜放久了也是浪費,掌柜的好心贈送了幾盤。
張之維從竹筒抽出筷子,剛想吹涼嗦面,門店外即刻傳來急促的浩蕩腳步聲,一批人馬撞得攤販散盡,行人避讓,儼然一副來者不善的架勢。
隊伍為首的,是一體態臃腫的男子,左眼處有幾道尚未完全結痂的傷痕。
“兩位,還是先走吧!”
“姓曹的來了!”
張之維吃著面,不緊不慢地回道:“聽聲音,估計得有幾十人了,這么大的陣仗對付一面館老板,這軍閥的傻兒子也太跌價了。”
“放安心,放安心。”
陳若安咀嚼著牛肉,忽的耳朵一豎,門外聚集的腳步聲變得分散了,反而從四面八方傳來。
“道士,我們被包圍了。”
“咳咳咳!”張之維噎住了:“會有人小氣到這種份上,我就吃碗面怎么了?”
“等等,對面是端槍的!你是狐貍還是烏鴉,怎么真就一語成讖了。”
難道我一凡夫俗子、血肉之軀,真要試一試槍支的分量,來接幾顆子彈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