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線拉扯,金燦燦的寶牒散下朦朧輝光,回饋給陳若安的術法,第一次出現了分支。
陳若安細看,第一個選項可迅速成就人身,代價是需要拋棄狐貍的肉身,以靈體的形式存活修行。
看起來,類似人修行中的“尸解”——
上士舉形昇虛,謂之天仙;中士游於名山,謂之地仙;下士先死后蛻,謂之尸解仙。
假如大道可成,“尸解”在成仙法中算是最低等的品級之一,狐貍舍棄肉身的修行法門,比之相差無幾。
性命雙全,是生命存在的完整形態(tài),一方有缺,哪怕修行再迅速,最終恐怕難以圓滿。
更何況,對精靈來講,這個世界上還存在著一種近乎毒術的手段——
“八奇技”之一的“拘靈遣將”!
拘靈遣將,可利用精靈生命不完整的弊端,找到靈不為人知的弱點,并利用這個弱點讓精靈無條件地服從。
無論巫士修為的高低、靈體本身強弱,只要在“拘靈遣將”面前釋放靈體,拘靈法就可以強行把靈體從巫士手中搶奪過來,無視靈的意志,強行令其服從。
假如陳若安選擇現今精靈普遍采用的修行之法,就意味著在日后撞見“拘靈遣將”,再無任何反抗的余地。
吾輩精靈修行百年,成就人身,最終就要淪落為巫士手中的玩物,供人隨意差遣嗎?
這種事···
陳若安果斷選擇了第二分支。
寶牒所框定的另一法門,則是繼續(xù)在狐身基礎上修行。
狐可通過吸食香火,吞飲月華,在丹田凝成一枚瑩白丹丸,之后褪去貪嗔野性,讓丹生出血肉靈氣,為化形筑牢根基。
根基既成,之后便是要學“做人”。
食五谷而非生肉,守晝夜作息而非晝伏夜出,學人之言語的抑揚頓挫,辨是非曲直的人間道理···
久而久之,狐身自然會出現“通人道”的征兆。
···
陳若安品悟著寶牒浮現的信息,發(fā)現第二法門對普通狐貍來講艱難異常,可對自己來說,卻是恰逢其會的坦途。
他雖是一默默無名的小狐,可也有了金溪村近百人的香火,學人就更不用說了,哪怕再自貶為牛馬,也改變了不了前世為人的事實。
論說做人的經驗,陳若安可比一眾野狐豐富。
繼續(xù)看下去,是祈愿樹獎勵的《拜月法》,教狐貍拜月,以吸納月華,更好地修行。
如此一來,在成人身、通人道的前提準備上,陳若安就什么都不缺了。
“謝了。”
陳若安想從心神中回歸,祈愿樹的緣線勾住了狐貍尾巴,重新懸空的寶牒頻頻輝閃,似是在提醒什么。
“你的意思是,我提前透支了未來的善緣,等日后相遇,對人對事,務必要小心謹慎,誠心相待?”
枝頭警戒的寶牒停止了閃爍。
有點貸款修行的意味···
祈愿樹應該沒什么利息之類的吧?
陳若安心神回歸,睜開狹長的狐貍眼,吐露一口狐火,清除了洞窟內氤氳的濁氣。
少了逼人的陰沉氣息,竹筐中的嬰兒漸漸安穩(wěn),興許是哭嚎的累了,他們緊緊貼在一起,睡了過去。
陳若安和洞口外的張之維打聲招呼,道士便掀開綠藤走進,以金光護衛(wèi)竹筐,再將其高高舉在頭頂。
一狐一人,就這樣張揚地返回了安東城。
徐家大宅前,前來負責案件接引的警方簡單聊了幾句就離開了,似乎無暇過問這微不足道的嬰兒丟失案。
徐夫人抱著兒子,跪地答謝,整個宅邸內還遺存著封建遺毒,主人家一跪,丫鬟家仆一同“撲通”跪地,場面壯觀。
“你們去給道長取些錢財,讓后廚準備點好的吃食,好好答謝道長和狐仙大人。”徐夫人沖身后吩咐道。
“你還是先起來,跪的我挺不自在的。”張之維說道。
“謝道長。”
徐夫人要同人去醫(yī)院檢查孩兒的狀況,便差下人招待兩位恩人。
堂屋內擺了宴席,大魚大肉的應有盡有。
張之維夾著菜,吃飯的功夫,又閑談起來:“安狐貍,說實話,徐夫人提到錢財時,我心里竟難得的為這些糞土高興了一下。”
“俗世走一遭,人都要世俗了。”
陳若安尖嘴撕扯著一根雞腿,無心理會,這幾日風餐露宿,鳥蛋和螞蚱都吃得極少,實在挨不住美食的色香誘惑了。
張之維自顧自地說道:“說起來,我還以為你討厭要人抱著,可你似乎挺親近徐夫人。”
“莫非你這狐貍,喜好女色?”
嗯?
陳若安本無意搭話,可這一番措辭,完全侵犯個狐的名譽權了。
“再說一遍,本座是公的。”
有時候,男男授受不親,要比男女授受不親更需要忌諱。
倒不是陳若安矯情,只是一想到要自己窩在大老爺們懷中,就會生出一股拍攝川劇的錯覺。
況且習武之人胸膛又厚又硬,哪里比得上貴婦人那一番香香軟軟。
這完全就不是什么色不色的問題。
張之維不再言語,安靜吃起了飯菜,等茶飽飯足,這才注意到堂屋一角留出的供臺。
“你會在徐家宅邸立一處牌位嗎?”
陳若安想了想,還是算了。
“為什么?”
“和大家族合作,總歸沒有和樸實厚道的農民相處來的安心。這一次要徐家做的,無非是揚名一事,可你我招搖過市,事跡過幾天就要被天橋說書的散播開了。”
“這樣···”
“我吃飽了,該動身了。”
“不等徐夫人回來了?”
“你真當我是什么色狐貍?”
即便是色狐貍,也不會是一只擁有建安風骨、魏武遺風、梟雄之姿的色狐貍!
陳若安起身離開了,張之維不顧徐家下人的好心勸阻,一并離開了大宅院。
青石板街過往行人匆匆,不時有帶槍的隊伍從人群中穿過,似乎有什么地方要打仗了。
時局動蕩,當地的官方話事人一年幾換,也難怪警局的伙計們對一些案件都不上心,行軍隊伍的步伐再整齊堅定,也摸不清未知的前路。
“道士,你能接住幾顆子彈?”陳若安凝視軍人背后的槍支,忽然開口問道。
張之維揣著袖,回道:“你在逗我?”
這只狐貍,總是能問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問題,哪個異人閑來無事,會練習手接子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