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潭白源村,春雷乍動,蟄蟲復蘇。
村北的土地廟年久失修,無人問津,晨光漫過山檐,從房頂破開的大洞灑落,照射在陳若安油亮的毛發(fā)上。
他從蓬松尾毛里抬起頭,弓起脊背,前爪往前探著撐開,后腿輕輕蹬直,舒舒服服伸展身軀,打個輕顫的哈欠。
陳若安琥珀色的眸子中還帶點惺忪睡意,仰頭望見天光,再度接受了穿越成一只玄狐的事實。
“上輩子是熬夜加班的牛馬,今生是狐,都是畜生,好像沒什么差別。”
“什么時候才能讓我當一次人啊?”
陳若安感慨一聲,吐出粉舌,打理著散亂的毛發(fā)。
哪怕成了玄狐,也要做一只精致美麗的玄狐,晨起洗漱,保養(yǎng)毛發(fā),都是必不可少的功課。
理順了儀表,接著便是外出覓食。
陳若安想著,有時候做狐貍還是優(yōu)于牛馬。
狐不用熬夜加班,想睡就睡,狐不用吃禿頭領導的唾沫星子,狐不用擔心保健的時候被重拳制裁,而且不用花錢,因為鷹潭周邊就有一群靈動嬌媚的小母赤狐···
不是。
哪怕穿越成狐貍,陳若安還存在身為人的認知,哪怕它們哀婉魅叫,會親昵磨蹭,甚至將尾巴歪斜一旁,露出撩人的姿勢,散發(fā)出誘人、撩撥心神的性信息素···
“嗯。”
“每每此刻,就很是能夠理解紂王。”
追憶完往事,陳若安打算消遣一日的時光。
迫于對外界環(huán)境的忌憚,穿越大半年了,他連個山頭都不敢走出,至今分不清是哪個地界,唯獨晨起時,南方會傳來道韻十足的誦經聲,讓他知曉,隔壁該是座道教名山。
前世被快節(jié)奏的生活荼毒后,沒有手機沒有網,陳若安極難找到趣事,每天要做的,無非是去掏掏鳥蛋,嚇一嚇田里的老鼠,或者巡視領地,趕跑犯事的公狐和捕食者···
耐不住寂寞了,陳若安也會去隔壁村逛一逛,聽村頭扎堆的婦人說些八卦趣聞。
十里八村的,哪村大犬兇狠,能將它咬個半死,哪村的狗子是窩囊廢,他摸得一清二楚。
拜訪村舍時,陳若安不知有多少次盯著村里的雞垂涎欲滴。
狐貍嘴饞,天性如此,可他也沒做出禍害百姓的事。
原因無他,這要是養(yǎng)殖戶的話,去偷只雞崽子也罷了,可周圍百姓的生活并不如意,甚至可以說是艱難,一兩只雞,都算是家里的大資產了。
“難難難,做狐難吶!”
陳若安優(yōu)雅邁步,剛想朝廟外走,鄉(xiāng)野小道中就傳來兩人交談的聲音。
狐貍機靈謹慎,耳朵靈敏,一些話很快飄進耳中:“那畜生就在前面不遠,我瞧見了,昨夜它就是在這里消失的。”
“是什么東西?”另一人問道。
“一只狐,干了不少傷天害理的事。張道長,這一次就全仰仗你了,要是事成,村里必定重禮相謝啊!”
···
陳若安抬起的前爪還沒落下,頓生疑惑:“收我來了?”
我沒干過什么傷天害理的事啊?
可論說狐,這十里八村的狐群惡勢力,還有打得過自己的嗎?
連自己都打不過,又怎么能去村里為非作歹,怕是連村口拉幫結派的狗子都過不去。
陳若安一想,他一只玄狐都通曉靈智了,那道士怕是也身懷玄奇妙法,當即動了逃跑的念頭。
狐爪點地,鬼魅矯捷的狐身跳上供臺,悄無聲息地朝廟后逃竄。
此時,一道聲音又灌入耳中:“我找到那畜生了!”
刺啦!
驚蟄時,春雷乍動是常事,可無聲處起驚雷,陳若安還是頭一次見。
細密編織的雷光凝聚成囚籠,封鎖了他的去路,幾道細碎的雷紋崩裂,若不是躲閃及時,差點害得他一身油亮的皮毛變成蜷縮。
“嘶———”
陳若安一個轉身,雙耳緊貼腦袋,呲牙示威。
廟門處不緊不慢走來一青年道士,那人身材高大,有些許放浪形骸,黑發(fā)未完全扎成道髻,幾縷發(fā)束向后垂擺著,像一頭獅子。
陳若安只覺得道士眼熟。
“捕獲,食人孽畜一只。”青年道士說道。
“誰吃人了?”
嚶嚶嚶!
嚶嚶嚶?
陳若安嘗試溝通交流,奈何嘴中只能發(fā)出輕柔的“嚶嚶”聲,當然這不是他在危急關頭想當“嚶嚶怪”萌混過關,而是狐貍想緩和氣氛時,就是這么叫的。
“不像得了炁的狐貍,莫非有隱情?叫得還怪可愛。”
青年道士躊躇時,一老者緊隨其后,稱贊道:“不愧是龍虎山靜清天師的高徒,真是神通過人吶!”
“哎?”老者瞇眼瞅了瞅陳若安,“張道長,不是這一只,那只吃人的狐貍,是一只赤狐。”
聽見老者幫忙辯解,陳若安松了口氣,仙道貴生,道士該不會輕易濫殺生靈。
而且···得炁,龍虎山,靜清天師,炸毛道士,還有這雷囚的手段?
陳若安一雙狐貍眼端詳青年道士,好家伙,合著你是張之維啊,這是《一人之下》的世界。
老天爺對我真好啊,剛帶我領略超凡,撞見的就是后世公認的“一絕頂”,戰(zhàn)力天花板,要不是小老頭來得及時,這狐生就交代出去了。
“道長,這黑狐我認識,十里八村的地界就一只,不偷雞不干壞事,還幫一眾百姓驅趕田里的老鼠,你請將他放了吧。”
張之維聞言,抬手一勾,“噼里啪啦”的雷囚散作白光,他拱手作揖,致歉道:“是貧道出手冒昧,失禮了。”
陳若安點頭示意,跳上供臺,候在了神像旁。
張之維說道:“居然不逃不躲,這狐當真是有點靈性,要是有得炁的機緣,希望不要和那只赤狐一樣,淪為吃人的妖孽。”
陳若安聽著這話,越想越不對勁。
倘若要是得了靈智、能吃人的狐,怎么也躲不過他這地頭蛇的眼啊,怎么都吃人了,自己一點風吹草動都不知曉?
思索之際,張之維察覺異常,抽身一躍,跳出了廟宇,不過短短十分鐘的時間,便提著一只赤狐的尸體返回:“一身兇戾煞氣,這次沒錯了。”
陳若安看了眼被金光掐斷脖子的狐尸,好像懂了什么。
這不是垂涎自己美色的那一只母赤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