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驍把車甩在法醫中心后巷,熄了火。左腳鞋帶上那坨紅漆早干透了,硬得像塊痂,一扯就發出“刺啦”的撕裂聲。他沒下車,從戰術背心內袋里摸出證物袋,隔著那層薄塑料,指腹捻著里面那片粘著藍色纖維的漆皮。雨還在下,雨刮器停在擋風玻璃中間,像根僵死的指頭。
他推門進去,走廊頂燈“滋啦”閃了一下。
沈昭弓著背,整個人幾乎埋在那臺顯微鏡里。解剖鑷子尖上拈著一根比頭發絲還細的藍色玩意兒,正對著儀器幽藍的冷光調整角度。屋里沒開大燈,只有儀器面板的光映亮她半邊臉,冷冰冰的。她沒抬頭,聲音壓得又低又沉:“斷電前三秒,我瞅準了那纖維的橫截面——異形中空,七瓣結構,跟朵小毒花似的。”
陳驍把證物袋往臺面上一撂。沈昭抓過來,直接懟到監控截圖旁邊。畫面定格在老謝跛著腳剛邁進工具間的瞬間,左胳膊肘那塊打著補丁的袖子,顏色、質地,跟證物袋里那片布絲嚴絲合縫。她抄起紅筆在那位置畫了個圈,筆尖頓住,無意識地在記錄本角上劃拉起來。線條交錯,歪歪扭扭,竟勾出個齒輪的輪廓。
“這料子,”她開口,聲音還是冷的,“二十年前用在重機工裝上的滌綸布,現在還有兩家老廠子走線。老謝身上那件,瞅那磨損,少說穿了八年。”
陳驍盯著那幅潦草的齒輪圖。視野里,那鬼東西又來了,一行冰冷的字跡無聲浮現:
【線索關聯:藍色纖維 → 汽修廠工裝 → 工具使用痕跡,匹配度91.2%】
他轉身就走,一個字沒留。
汽修廠那扇大鐵門虛掩著,推開就是一股子濃得化不開的機油味,嗆鼻子。頭頂上,巨大的吊車軌道橫貫整個車間,檢修臺懸在離地兩米高的地方,軌道縫隙窄得只能塞進個扳手頭。陳驍把鋼筆塞進嘴里,鋼牙咬著塑料,用筆帽尖往軌道縫隙里一撬——一道新鮮的金屬刮痕露了出來,邊緣平滑得瘆人,跟剎車油管上那個要命的切口,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攀上檢修臺,戰術腰帶上的鉤子“咔噠”一聲掛住橫梁,整個人懸著,另一只手硬生生擠進那窄縫里摸索。指尖猛地觸到個冰涼的金屬棱角,帶著點黏膩。他屏住呼吸,一點點往外抽——一把十毫米的開口扳手!握柄纏著黑乎乎的絕緣膠帶,膠帶表面蹭著暗紅色的污跡。
【工具磨損痕跡匹配度98.3%】
系統提示剛在視野里淡去,頭頂“啪”一聲!
整個車間瞬間被黑暗吞沒。只有軌道盡頭那個安全出口的綠牌子,像鬼眼一樣幽幽亮著。陳驍懸在半空,紋絲沒動,耳朵豎著——遠處配電箱里,繼電器跳閘的“咔噠”聲格外清晰。
不是意外跳閘,是有人把閘拉了。
他把扳手塞進證物袋,貼身藏好,悄無聲息地原路滑下來。車鑰匙剛插進點火孔,手機猛地一震。
屏幕上炸開個刺眼的紅色警告框:【內網登錄異常!IP:10.24.7.13】。時間戳是三分鐘前,權限級別:“證據調閱-最高級”。陳驍盯著那串內部IP地址,指節無意識地刮過戰術腰帶上冰涼的金屬扣環。
這不是外面人干的。
他一把拔出筆記本硬盤,塞進隨身帶的加密熱點發射器,連上云盤。上傳進度條剛爬到73%,視野里的系統又蹦出來:
【案情推演路徑A:內部權限濫用 概率82%|路徑B:數據清除前奏 概率67%】
他拇指狠狠按下確認鍵。文件傳輸完成。
電話撥通技偵科,那邊沉默了足有三秒。
“頭兒……這IP……是局檔案室角落里那臺積灰的備用終端。”聲音壓得極低,透著股寒意,“那破玩意兒,至少仨月沒碰過電源了。”
陳驍直接掐斷通話。戰術背心內袋里,那張真正的存儲卡隔著襯衫皮肉,依舊散發著詭異的溫熱。視野右下角,血紅的倒計時無情跳動:【46:53:22】
引擎咆哮著撕開雨幕。
回到支隊,監控室里值班的小年輕抬頭瞄了他一眼,又飛快地把頭埋下去。整面墻的監控屏幕一片死黑,所有攝像頭信號全斷了。陳驍在門口站了一秒,沒進去。轉身直奔證據保管室。門禁卡刷過,“嘀”一聲紅燈亮起——“權限受限”。
他站在冰冷的金屬門外,耳朵貼著門縫。
里面,清晰地傳來抽屜被拉開的金屬摩擦聲。
五分鐘后,他出現在局長辦公室外。門關著,百葉窗縫隙里漏出幾線慘白的光。他沒敲門,背靠著冰冷的墻壁,從夾克內袋摸出一張照片——老謝工裝左袖的特寫,那塊藍色的補丁像塊刺眼的疤。他撥通沈昭的電話。
“那七瓣結構,是不是當年的防偽標記?”
“是。”沈昭的聲音冷靜得像冰,“軍工合作項目定制布料,每批次紋理唯一。我翻了備案庫,這批料子的最后去處,是市局后勤處1998年的采購單。”
電話斷了。
陳驍把照片翻過來,在背面唰唰寫下一行字:10.24.7.13,誰在動那臺僵尸終端?
他推門而入。
陸明川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面,金絲眼鏡片反射著頂燈冷硬的光。桌上攤著一份文件,邊緣洇著派克鋼筆特有的深藍墨漬。他抬起頭,聲音四平八穩:“去汽修廠了?”
“找到了。”陳驍把證物袋往桌上一拍,“帶血的扳手。跟老謝衣服上刮下來的布絲對上了。”
陸明川沒碰那袋子,目光越過鏡片看著他:“監控全黑,你第一時間不報備,反而急著把數據捅到云上去?”
“因為登錄IP是檔案室那臺備用機。”陳驍迎著他的目光,“那臺機器,除了鬼,還有誰能啟動?”
陸明川慢條斯理地摘下眼鏡,用絨布輕輕擦拭鏡片:“系統記錄顯示,是你自己調取的監控權限。要查內部問題,按規矩打報告。”
陳驍站著沒動。
“老謝那件工裝,”他聲音放慢,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為什么市局后勤處會采購那種老掉牙的軍工布?”
陸明川停下擦鏡片的動作,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后的目光深不見底:“二十年前的陳芝麻爛谷子,檔案早就封存了。你查這些,跟眼下的案子有半毛錢關系?”
“有。”陳驍一把抓起桌上的證物袋,“剎車油管被切,扳手藏得那么刁鉆,纖維故意蹭在漆里——這不是臨時起意,這是按著流程走的‘標準操作’。就像……某種作業指導書。”
陸明川的眼神幾不可察地波動了一下。
“你師父當年,”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了幾分,“也是在維修間沒的。”
陳驍下頜繃緊,沒接話。
“有些機器,通了電,就得死人。”陸明川重復了老謝的話,語氣更沉,“案子你可以繼續查,封存的檔案,別碰。”
陳驍轉身,摔門而出。
走廊盡頭,他停下腳步,從戰術背心最貼身的內袋里掏出那張存儲卡,緊緊攥在手心。倒計時跳到【46:51:08】。
他拐進技術科,把裝著扳手的證物袋拍在化驗臺上。“血跡,DNA。膠帶,指紋,掌紋壓力分析。越快越好。”化驗員戴上手套接過去,指頭在證物袋上那枚殘缺的指紋印上滑過。
“膠帶粘過皮膚又撕下來,指紋廢了,”化驗員皺著眉,“但掌紋肌理和壓力方向還能摳出點東西。”
陳驍點頭,轉身要走。視野里系統提示毫無征兆地彈出:
【線索關聯:斷裂指紋 → 工具使用姿勢 → 左手持握概率94.1%】
他腳步釘在原地。
老謝是右撇子!
他立刻撲到旁邊電腦前,調出汽修廠工具間的監控錄像,快進到案發前夜。畫面里,老謝用右手開門,右手拿工具,但當他拿起那把纏著黑膠帶的扳手時,身體重心明顯往左偏,左手發力!他放大畫面,扳手握柄上纏繞的膠帶,那細微的褶皺走向——是左手纏上去的!
陳驍把這張定格的畫面截圖,甩給沈昭。
“老謝用左手干的活兒,但他明明是個右撇子。”他飛快地打字,“為什么?”
回復幾乎秒到:“除非他當時右手廢了,或者……有人替他用了左手。”
陳驍盯著那行字,像被釘在了原地。
他沖回警車,啟動車載記錄儀,回放上次追那輛無牌摩托的錄像。畫面里,騎手左臂的金屬護具在路燈下反著光,身形高大。他一幀一幀地暫停、放大……護具接縫處,一道細如發絲的刻痕在畫面里逐漸清晰:R-742。
和那要命的紅漆批次號一樣!
他立刻撥通技偵科:“查R-742噴漆供應商!五年內,所有警方裝備維修的采購單,一張紙都別漏!”
等回復的檔口,他閉上眼,一個念頭在腦中炸開:“扳手上那血,是誰的?”
【案情推演路徑A:死者血液殘留 概率53%|路徑B:其他受害者遺留 概率68.4%】
他猛地睜開眼。
手機響了。
“頭兒……R-742噴漆,”技偵科的聲音繃得像根弦,“去年……用在市局一批巡邏車底盤做防腐了。記錄上寫的經手人……是老謝。”
陳驍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巡邏車?老謝根本沒資格碰警車維修!
他立刻調出市局車輛維修電子檔案,輸入“老謝”兩個字。系統蹦出一條記錄:2023年9月,江城東環高架事故車牽引后,由外部協作單位“恒通汽修”(老謝的廠)接手處理——但檔案備注欄紅字標著:僅限外觀修復,嚴禁接觸動力系統!
他手指往下滑,翻到維修清單。里面白紙黑字列著:“全車底盤防腐噴漆”。施工人簽名欄,是一個龍飛鳳舞的“謝”字。
那筆跡,跟老謝平時簽修車單的字,根本對不上號!
他放大簽名圖片,視野里的系統瞬間完成筆壓軌跡分析:
【筆跡差異度87.3%,非本人書寫】
陳驍把這一頁檔案打印出來,狠狠塞進文件夾。倒計時跳到【46:48:15】。
他大步流星走向證據保管室,門禁卡“嘀”一聲綠燈。存放那張存儲卡復制品的B-7號柜子,雙鎖緊閉。他飛快輸入密碼,“咔噠”一聲拉開抽屜——
里面空空如也!
他“哐”地甩上柜門,轉身沖向監控室。
值班員一臉懵:“陳隊?你……你不是剛走?”
“誰動了B-7柜?”陳驍聲音像冰。
“沒……沒人啊……系統顯示……”值班員手忙腳亂查記錄,聲音突然卡殼,“十分鐘前……權限ID是……陸局。”
他不敢看陳驍的眼睛:“他說……要調事故車維修記錄……我……我沒敢問……”
陳驍轉身就走,帶起一陣風。
電梯直下地下二層。門一開,一股濃重的油漆味混著地下車庫的霉味撲面而來。角落里,一輛剛噴過漆的警用巡邏車停著,底盤濕漉漉的,泛著刺眼的紅光。
陳驍蹲下身,從戰術腰帶抽出鋒利的采樣刀,刀尖刮過底盤邊緣未干的漆面,刮下一小片猩紅。
剛把那片紅漆塞進證物袋,視野里系統提示彈出:
【線索關聯:新漆樣本 → 扳手殘留紅漆 → 同源概率99.1%】
他直起身,手機猛地一震。
沈昭的信息跳出來:“血跡DNA結果——非死者。”
他點開附件。
鑒定報告冰冷地顯示:血液屬于未知男性,Y染色體分型罕見,庫內無匹配記錄。
但血型一欄,刺眼地標著:AB型,RH陰性。
陳驍盯著那行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竄上來。
他猛地想起師父殉職檔案的復印件。當年現場提取的血樣……也是AB型,RH陰性!
手機在他手里被捏得嘎吱作響。倒計時跳到【46:45:03】。
就在這死寂的一刻。
“嗒……”
一聲極輕微的金屬磕碰聲,從巡邏車底盤下的陰影里傳來。
陳驍全身肌肉瞬間繃緊,猛地低頭看去——
底盤那片濃黑的陰影里,一只戴著黑色戰術手套的手,正緩緩地、無聲無息地……從車底抽出一把扳手!
扳手的金屬頭部,在昏暗的光線下,沾著暗紅黏膩的東西,正一滴、一滴……砸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