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沾著血污和銹跡的鋼筆,冰冷地夾在陳驍耳后。金屬夾扣因之前的搏斗微微變形,鋒利的邊緣割進耳廓皮膚,帶來細微卻持續的刺痛。他像感覺不到,只是沉默地站在主控艙外的金屬平臺上。腳下,巨大的齒輪環尚未冷卻,散發著余熱和機油混合的刺鼻氣味。頭頂,通風管道斷裂的豁口處,冰冷的水珠正一滴、一滴,精準地砸落在陸明川片刻前跪倒、留下大片血跡的位置,發出單調而令人心頭發緊的“嗒、嗒”聲。
沈昭蹲在特警臨時拉起的警戒圍欄之外,急救包攤開在潮濕的地面。她正用疊得方方正正的紗布塊,穩穩壓在陸明川右腕那個血肉模糊的傷口上。她的指尖,穩定得驚人,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槍火對峙從未發生。燈光下,她側臉的線條冷硬如石雕。
陳驍的目光掃過,沒有在陸明川身上停留一秒。他轉過身時,戰術背心內側的口袋里,那支被沈昭封存好的、帶有致命刻痕的配槍,隨著動作發出輕微的布料摩擦聲。
通道盡頭,救護車旋轉的紅藍警燈將金屬壁面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碎片,光影跳躍,如同鬼魅。沈昭站起身,手中的解剖鑷子在她指間靈巧地翻轉一圈,隨即隱入白大褂寬大的內袋。她沒有說話,只是抬起左手,拇指在右耳耳骨處看似不經意地輕輕一按。定位器微小的夾層無聲開啟,鑷尖閃電般探出,夾著一小片邊緣焦黑、散發著蛋白質燒焦氣味的皮膚組織,迅速縮回夾層之中。
陳驍知道她在做什么。十分鐘前,子彈撕裂陸明川手腕的瞬間,高溫灼燒皮膚邊緣留下的,并非尋常的燒傷痕跡。他當時就注意到了——那焦黑的邊緣呈現詭異的鋸齒狀擴散,仿佛有狂暴的電流從皮肉深處爆裂開來。沈昭,已經不動聲色地完成了關鍵樣本的提取。
救護車的鳴笛聲終于遠去,消失在幽深的通道盡頭。陳驍這才從貼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張被雨水和汗水浸得泛黃、邊緣卷曲的圖紙。是前天夜里,便利店那位眼神躲閃的老板娘,硬塞給他的。紙上布滿了歪歪扭扭的手繪線條,標注著“老排水口”、“暗渠接駁點”、“汽修廠后井”等字樣。他將圖紙上的坐標艱難地輸入終端,屏幕在強電磁環境的殘余干擾下閃爍不定。腦海中的系統功能如同疲憊的傷員,在【線索關聯】的指令下掙扎著恢復,最終,一個刺目的紅點釘在了城市西北角一處早已廢棄的檢修井位置。
“十年前那場爆炸案……最后的殘留物報告,”陳驍開口,聲音像是被砂紙打磨過,壓在喉底,“被歸檔為‘玻璃碎裂引發線路短路’。”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但玻璃炸開,不會在人體上留下那種……高頻電弧才能造成的燒傷。”
沈昭沒有抬頭,正專注地將一片pH試紙浸入裝有組織樣本溶液的試管。試紙邊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鋇酸鹽反應,陽性。”她言簡意賅,同時將顯微鑷舉向應急燈的光源。鑷尖夾著一粒微小的、在光線下折射出冷硬光澤的不規則菱形微粒,“這是老式高壓電容器被瞬間擊穿后才會形成的特有殘留物。普通的電路故障,”她看向陳驍,眼神如冰,“絕不可能出現這種東西。”
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無聲的答案已然沉重地落下:那場吞噬了他師父的爆炸,絕非意外。是一場精心策劃、冷酷執行的清除。
入夜后,醞釀已久的暴雨終于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砸在城市的每一寸肌膚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不堪重負的排水系統發出嗚咽,主干渠的水位在短短幾小時內暴漲兩米。陳驍和沈昭穿戴好沉重的潛水裝備,如同兩尾沉默的魚,從地圖上那個標記的廢棄井口,潛入了渾濁、洶涌的地下暗流。
水流冰冷刺骨,裹挾著泥沙和不知名的金屬碎屑,能見度極低。頭燈的光柱在翻滾的濁水中艱難地切割出一小塊視野。陳驍的手沿著冰冷粗糙的混凝土壁摸索前行,光柱掃過之處,一道明顯新近切割出來的接縫赫然出現在眼前——邊緣異常平整,被切斷的鋼筋茬口森白地裸露在外,周圍的水泥尚未完全干透,顏色明顯更深。
陳驍伸出手指,指腹沿著冰冷的金屬門框劃過。銹跡的分布極不均勻,門內側相對淺淡,而外側則沉積著厚重、濕滑的銹層,仿佛經歷了漫長的水蝕。他抽出彈簧刀,刀尖在銹層最薄的內側邊緣刮下一小片深褐色的銹屑,小心地放入防水證物袋。腦海中的系統在微弱信號下艱難激活,【線索關聯】的標記瞬間亮起:這銹蝕的速率和形態特征,與師父“0923”筆記中某段極其隱秘的施工記錄高度吻合——日期,精確指向七十二小時前!
門似乎并未上鎖,卻被某種巨大的力量卡死。沈昭靠過來,手中的銀簪如同探針般緩緩探入鎖芯。她的指尖微微顫抖著,并非恐懼,而是全神貫注地感知。她閉上眼睛,鼻翼極其細微地翕動——渾濁水流中水汽的濃度、金屬表面氧化的程度、門框結構承受的巨大應力……這些無形的信息在她腦中飛速構建成一個精確的三維受力模型。三秒后,她睜開眼,對著陳驍做了一個極其細微的手勢:刀尖,撥動鎖芯內第三枚彈子。
陳驍依言而行,彈簧刀尖精準地探入鎖孔深處,輕輕一撥。
“嘎吱——”
一聲沉悶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響起,沉重的金屬門向內緩緩開啟了一道縫隙。
一股干燥、清冷的空氣瞬間涌出,與門外渾濁濕冷的水流形成鮮明對比。
這是第一個巨大的異常。地下暗河的環境,濕度常年高達95%以上,而門內的空氣,干燥得仿佛沙漠。腦海中的系統提示艱難地浮現:【存在獨立運行的通風系統,持續運行時間不低于72小時】。
陳驍果斷關掉頭燈,瞬間陷入絕對的黑暗,只有終端屏幕發出極其微弱的熒光,勉強勾勒出物體模糊的輪廓。他緊貼著冰冷的墻壁向前移動,指尖觸到墻面一排整齊排列的嵌入式通風口。濾網干凈得異常,沒有一絲積塵,金屬葉片上甚至能感受到機器運轉后殘留的微弱余溫。
沈昭則徑直走向房間深處,那里矗立著一排老舊的鐵皮文件柜。柜門裝著老式的機械鎖,但鎖眼上方,一個被暴力拆除的指紋識別模塊底座還殘留著,斷裂的線頭裸露在外。她再次取出那根萬能的銀簪,探入鎖孔,感知著內部復雜的彈片結構。陳驍站在她身后,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胸前那枚冰冷的警徽上——警徽背面那道隱秘的齒輪紋路,與第20章那扇密室門鎖上的刻痕,在記憶中瞬間重疊。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摘下了警徽。手指翻轉,將背面那個微小的齒輪紋路,精準地對準了文件柜鎖芯的中心。
咔嗒。
一聲輕響,如同鑰匙入鞘般清脆。
柜門應聲彈開。
沈昭立刻拉開最上層的抽屜。濃重的霉味撲面而來,大部分文件都被黃褐色的霉斑覆蓋,紙張脆弱得一碰即碎,字跡模糊難辨。她動作變得極其輕緩,指尖小心翼翼地翻動紙頁,如同在觸碰易碎的蝶翼。突然,她的動作停住了。
一張邊緣卷曲、同樣布滿霉點的病歷卡,被夾在兩份厚厚的工程日志之間。患者姓名一欄被大片水漬暈染得無法辨認,但簽名欄上流暢的筆跡卻異常清晰——那收尾處標志性的小鉤,是陳驍熟悉到刻進骨髓里的字跡。
是他師娘。
職務欄赫然寫著:“市政廳心理干預顧問”。下方列出的服務對象名單,只有三個名字:周慕云、前任市長、陸明川。
沈昭繼續翻動。下一頁是一份評估報告的摘要,標題為:“0923項目受試者心理穩定性評估”。內容多處殘缺,但最后一行字卻完整地保留了下來:“受試者情緒控制能力達標,未見明顯抗拒傾向,建議進入下一階段。”
陳驍的目光死死釘在那行冰冷的評估結論上。他整個人如同被釘在了原地,沒有動,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有那只握著警徽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繃緊、發白,警徽堅硬的邊緣深深壓進了他的掌心,留下了一道清晰、幾乎要滲出血痕的凹陷。
沈昭取出微型紫外線燈,幽藍的光線掃過發黃的紙面。幾行之前看不見的手寫批注驟然浮現出熒熒的綠光:“記憶重構成功率87%,但個體差異顯著。建議加強環境誘導,避免觸發原始創傷。”
她將病歷卡翻到背面。在右下角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一行幾乎要用放大鏡才能看清的備注小字,如同淬毒的針尖刺入眼簾:
“受試者編號0923-A,首次干預時間:2013年10月5日。”
陳驍猛地抬起頭,瞳孔急劇收縮,仿佛被那行日期狠狠刺穿!
2013年10月5日。
那是他師父殉職的第三天。
他的師娘……早在那時,在那個他沉浸在巨大悲痛和茫然無措的日子里,就已經披上顧問的外衣,介入到那個名為“0923”的工程之中!
沈昭沉默地將病歷卡放入防水證物袋,封好。她轉向旁邊另一個文件柜,拉開了第二格抽屜。里面塞滿了工程圖紙的復印件,抬頭標注著“城市暗河改道工程”。她抽出一張展開,迅速與終端屏幕上調取的官方市政排水圖進行比對——主干渠的走向完全一致,然而,在一條不起眼的支流交匯點上,老板娘手繪的圖紙上,清晰地多出了一條蜿蜒曲折、在官方地圖上根本不存在的暗渠!這條暗渠的終點,赫然指向他們剛剛逃離的“0923”核心坐標!
“這不是排水系統。”沈昭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卻帶著穿透骨髓的寒意,“這是精心設計的……通道。為了掩護。”
陳驍僵硬地點了點頭。師父筆記末頁潦草的“0923工程”字樣、陸明川手腕上那詭異的電流爆裂傷、那場被輕描淡寫定義為“意外”的爆炸……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被這條隱秘的暗渠強行拉扯到一起,拼湊出一個冰冷而龐大的輪廓——有人利用市政工程這張巨大的保護傘,在城市的陰影深處,進行著某種長期而隱秘的實驗。而他的師娘,絕不僅僅是參與者。她是設計者,是操盤手,是那些受試者心靈的“干預者”。
為什么?他師娘,那個記憶中溫婉、總是帶著淡淡憂愁的女人,為什么會為這些人工作?是什么讓她甘愿走入這黑暗的核心?
沈昭的動作忽然再次停住。她的手伸向第三格抽屜的最深處,指尖觸到一份被刻意壓在底部的、折疊得異常整齊的文件。她將其抽出。文件的封面同樣被霉斑侵蝕,但在右下角,一行印刷體小字頑強地顯露出來:
“心理干預協議附件——保密條款及緊急聯絡人信息”。
她緩緩展開那份文件。
目光直接投向“緊急聯絡人”姓名欄。
陳驍的視線幾乎在同一時間聚焦過去。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那個名字。
那個寫在姓名欄里的名字。
是他師父警號登記在冊的直系親屬。
是他師娘的丈夫。
也是十年前,被官方白紙黑字認定為“因公殉職”、最終結論卻是“自殺”的警察——
他的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