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驍把鋼筆從齒間抽出,金屬筆帽邊緣赫然印著幾道深凹的牙印。他目光沉沉地鎖在墻上那三根刺目的紅線上:汽修廠、被割斷的油管、死者胃里那塊來歷不明的牛排——這三樣東西硬生生拼湊在一起,荒誕得像一出蹩腳的三流戲劇,可每一幕都浸透了冰冷的、無法作假的真實。
他抄起內線電話,直接撥通法醫中心,聲音像砂紙磨過桌面:“沈昭,牛排殘渣的光譜原始數據,現在給我。”
三分鐘后,B2層顯微成像室冰冷的空氣裹著消毒水味。沈昭沒抬眼,直接把平板推到他面前。屏幕上是放大到極限的胃內容物殘留,芥末醬的顆粒中,嵌著些形狀古怪的微晶,邊緣嶙峋,折射的光線也透著邪性。
“不是市面上的貨。”沈昭的鑷子尖在屏幕上點了點,聲音像手術刀刮過金屬,“檸檬烯濃度爆表,蜂蠟顆粒是天然原生的結晶。全市七家頂尖牛排館的醬料樣本過了一遍篩子,”她調出另一張圖,冷光映著她耳垂那點銀芒,“只有‘墨森’那套秘不外傳的玩意兒,對得上號。”
陳驍的手指劃過屏幕上墨森餐廳的LOGO,那抽象的牛角浮雕在冷光下透著一股冰冷的傲慢,隱隱勾起一絲熟悉感。他喉嚨發緊,剛要開口,視野中央毫無征兆地炸開一行半透明的字跡,像燒紅的烙鐵燙在視網膜上:
【線索關聯:墨森西餐廳 → 周慕云環保集團控股60%】
他呼吸一窒。這玩意兒又來了!不再是模糊的感應,而是**裸地指向一個龐然大物。
“供應鏈呢?”他聲音繃緊,目光沒離開屏幕。
“卡權限了。”沈昭調出幾張訂貨單的掃描件,像素粗糙,“死者生前沒在墨森消費過一分錢,餐廳那邊也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申請調監控?市監一句‘涉私密用餐空間’就給堵回來了。”
陳驍沉默地把關鍵照片拍進手機。轉身離開時,目光掃過報告邊緣——沈昭用筆潦草地畫了頭歪脖子牛,底下還綴著一行小字:“胃里開葷,誰做東?”
他嘴角沒動,手機鏡頭對準那涂鴉,也“咔嚓”一聲。
回到支隊辦公室,屏幕藍光映著他下巴上新冒的青茬。他調出近三個月墨森的冷鏈記錄,條目稀疏得像禿子的頭發,但規律硬得像鐵:每周五晚六點整,必有一輛冷藏車從城西物流園發車,目的地只潦草地寫著“內部配送”。
順藤一摸,藤上結著個叫“綠源牧業”的瓜。企業注冊信息彈出來那一刻,他捏著鼠標的手指關節“咔”地一響——法人代表:陳國棟。
老謝的侄子。
右下角數字跳到14:27。陳驍點開綠源牧業那花里胡哨的官網。輪播圖里,一個穿著嶄新工裝的男人杵在牧場圍欄前,手里托著塊血紅的牛排,笑容標準得能上模板。配文吹噓:“綠源牧業,從牧場到餐桌,零污染直達。”
陳驍瞇起眼,圖片放大。男人左手腕上的表盤清晰可見:18:05。背景遠處,樹影婆娑下停著一輛黑色SUV,車牌被枝葉啃掉大半,但那尾燈的輪廓,和東環下匝道那堆廢鐵如出一轍!
【案情推演路徑A:親屬涉案概率68%|路徑B:集團系統性謀殺預演 概率41%】
冰冷的字跡無聲浮現,又鬼魅般消散。
他抄起電話,撥給技偵:“小張,把陳國棟,綠源牧業那個老陳,案發當晚所有社交平臺公開的動態,給我刮干凈!一條渣滓都別剩!”
二十分鐘后,一張火鍋店打卡照擠進他手機。陳國棟縮在包廂角落,面前一鍋清湯寡水,幾片蔫了吧唧的菜葉子漂著,配文:“素心向晚,清凈自在。”定位釘死在火鍋店門牌號,時間戳戳著20:55。
天衣無縫的不在場證明。
陳驍一腳油門殺到火鍋店。調監控。畫面顯示,陳國棟20:10落座,21:20拍屁股走人。服務生端著那鍋清湯走向包廂時,鏡頭掃過墻上掛鐘:20:58。
可視頻右下角的水印,明晃晃地烙著:21:03。
整整五分鐘!像一道豁開的傷口。
陳驍的指關節無意識地敲著桌面。這誤差大得能把鐘表匠氣活過來,也絕不是設備抽風。他正要對技偵吼“查服務器日志”,腦子里“嗡”地一聲,像被無形的錘子砸了一下——
【證言識謊觸發:時間差5分鐘,人為校準痕跡顯著】
這鬼東西第一次在審訊室外蹦出來!
“立刻查監控原始文件元數據!重點看封裝痕跡和修改時間!”他對著話筒吼,聲音里壓著火。
反饋很快:視頻在案發次日凌晨兩點十七分被重新封裝過!操作IP的根子,最終纏在一個市政云服務平臺上!
“不是他干的。”陳驍盯著報告,聲音像淬了冰,“有人給他擦屁股,手都伸進市政系統了。”
他死死盯住監控畫面。陳國棟低頭看手機的瞬間,屏幕亮起,一條消息通知一閃而過。內容糊成一團,但發件人ID末尾,模模糊糊嵌著三個字母:ZMY。
他沒再問。
這藤蔓,已經死死纏上了一座冰山。
當晚23:08,技偵的線報像針一樣扎進來——陳國棟公寓的網絡正瘋狂往境外一個中轉節點灌加密數據!流量高得像要炸管!
“搜查令!”陳驍抓起外套就往身上套。
“批文流程卡著!最快兩小時!”值班副手的聲音都劈了。
“等個屁!”他一把勒緊戰術腰帶,“門踹開了,責任算我的!”
警車撕裂雨幕,沖進城南那片光鮮的公寓樓。冰冷的雨水砸在擋風玻璃上。17樓的單元門禁顯示,最后一次刷卡是22:45,之后那扇門就像焊死了一樣。
電梯無聲爬升。陳驍習慣性地把鋼筆咬進嘴里,鋼牙扣著塑料。腦子里飛快閃過破門后的景象:證據在火里跳舞?人從窗戶飛出去?還是槍口頂上來?
防盜門被撞開的悶響炸開。陳驍銳利的目光瞬間釘死目標。
陳國棟背對著門,蹲在客廳玻璃茶幾前。打火機的火苗正貪婪地舔著一塊黑色的、卡片似的東西。刺鼻的塑料焦糊味彌漫開來,那玩意兒邊緣已經開始蜷曲發黑。
“住手!”陳驍一聲暴喝,人像炮彈一樣撞開最后那點阻礙,一腳狠狠踹在茶幾腿上!
玻璃炸裂!燃燒的卡片被氣流掀飛,火苗“騰”地竄起,直撲旁邊的窗簾!陳驍想都沒想,整個人撲上去,用身體把那滾燙的玩意兒死死壓住!手背擦過火焰,尖銳的灼痛刺穿神經。藍牙耳機里,沈昭的聲音冷得像冰錐:“工程塑料!耐高溫!芯片沒燒透就還有救!別讓它成灰!”
陳驍一把撕下襯衫下擺,裹住冒煙的手,抓起那張半融化、邊緣焦糊的卡片,塞進物證袋。
技偵撲上來接手。初步掃描結果讓所有人精神一振:卡里存著行車記錄儀原始視頻,時間跨度覆蓋案發前整整十二小時!
“立刻鏡像備份!最高級加密!雙人雙鎖!”陳驍的聲音斬釘截鐵。
他轉過身,目光像淬毒的針,刺向被按住的陳國棟。男人臉色發白,但眼神卻像淬了毒的鉤子,嘴角甚至掛著一絲嘲弄。
“知道燒的是什么嗎?”陳驍逼近一步,聲音不高,卻像重錘。
“私人物品。”陳國棟的聲音穩得像塊石頭,“警官,沒搜查令,你們這是非法入侵。”
“五分鐘后,搜查令就會糊你臉上。”陳驍又逼近一步,兩人鼻尖幾乎相碰,“你哥在汽修廠割油管要人命,你在火鍋店改時間表唱大戲。你們老陳家,真是唱念做打,樣樣精通啊?”
陳國棟瞳孔猛地一縮,那層強裝的鎮定像劣質油漆一樣裂開了縫。
就在這瞬間,陳驍視野里再次炸開冰冷的提示:
【關聯對象:老謝 → 親屬關系 → 共謀可能性↑】
陳驍沒再廢話。他低頭看向物證袋。技術員用強光燈照著,焦黑的金屬外殼上,兩枚指紋清晰可辨。一枚是陳國棟的。另一枚,經過快速比對,和老謝汽修廠那個油膩工具箱把手上摳下來的陳舊紋路,嚴絲合縫!
時間被硬生生拽回案發前夜,23:17。
老謝,開過那個箱子,碰過這張卡。
他把袋子遞給技偵組長,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不惜代價,恢復視頻!尤其是車子點火前半小時!一幀一幀給我摳出來!”
“明白!”
“還有,”陳驍眼神像刀子,“查這卡的祖宗八代!哪個廠子出的,流到哪兒了!綠源牧業最近有沒有成批地買過這玩意兒!”
“是!”
陳驍走出彌漫著焦糊味的房間,站在消防通道的風口。冷雨順著門縫滲進來,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濕痕。他掏出那支飽經摧殘的鋼筆,再次塞進嘴里,鋼牙扣著塑料。
細微的碎裂聲。
他猛地想起什么,迅速翻出沈昭那份報告的復印件。在牛排纖維結構的分析圖旁邊,白紙黑字標著:“谷飼安格斯”,屠宰編碼前綴:LYY-09。
他在警務內網的企業數據庫里敲下這串編碼前綴。結果跳出來,像一記悶棍:綠源牧業所有出欄的牛,都蓋著LYY系列的戳!
死者胃里那塊不該存在的肉,源頭直指周慕云旗下的綠源牧場。
而陳國棟,作為綠源的安保頭子,行車記錄儀對他而言,就像自家抽屜。
他釘在原地,身體繃得像拉滿的硬弓。走廊盡頭,技偵抱著沉重的設備箱匆匆走過,討論數據恢復的聲音在空曠的樓道里飄忽不定。
陳驍慢慢抬起手。物證袋里,那張焦黑的卡片在應急燈慘白的光線下,像一枚被地獄之火灼燒過的烙印。
視野里,最后一行冰冷的字跡無聲浮現,帶著不容置疑的審判意味:
【證言識謊功能已激活,下次審訊將自動標注矛盾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