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驍的手指還按在證物袋那道折痕上,冷白燈光打在那塊顏色略深的布料上。他剛拿起鑷子,走廊里就傳來輪床輕微的滾輪聲。
是沈昭被推進來了。
她半靠在搖起的病床上,臉上沒什么血色,左手纏著厚厚的紗布,那根銀簪還別在領口,像枚舍不得摘的舊勛章。護士小聲解釋:“她一醒就說要見你,攔不住。”
陳驍沒挪位置,只是把證物袋往臺子中央推了推:“你不該下床。”
“生物密鑰,”她聲音虛浮,卻字字清晰,“第三組數字需要驗證,林晚秋的基因序列就是最高權限。”
操作臺另一邊,林晚秋已經坐在輪椅上,碎掉的眼鏡用膠帶勉強纏著,手里捧著一臺平板。氧氣管從鼻腔連到便攜罐上,每次呼吸都帶著細微的嘶聲。她抬起頭:“我能連上局里的臨時服務器,但時間不多,最多十分鐘。”
陳驍點頭,把三組四位數字輸進系統,關聯到周慕云日記里那片空白頁。屏幕閃了閃,前兩組很快匹配成功:市局檔案庫B區07柜、海洋科技公司地下服務器端口。第三組依然顯示【格式異常,建議結合生物密鑰驗證】。
林晚秋開始輸入一長串參數——那是她早年從父親私人設備里破解出的父系基因片段。系統卡頓了幾秒,突然重啟,跳出一個加密文件包,封面是周慕云親筆簽名的日記編號,頁碼寫著“第七日補錄”。
文件展開,原本空白的頁面上漸漸浮出字跡。
經緯度坐標自動生成,一個倒計時符號開始跳動:71:48:22。
全息投影自動亮起,江城市地圖懸在半空,十二個紅點接連閃爍。每一個都對應著他們經手過、最終以“無他因”結案的現場——河道工程師墜橋、養老院火災、出租車司機失蹤……全是三年內的案子,都出現過穿外賣服的人。
最后一個紅點,落在城西老工業區,標注名稱:星光美甲工作室(已注銷)。
“這個地址……”林晚秋喘了口氣,“五年前的市政拆遷名單里根本沒有它。現在地圖上看就是塊荒地。”
“可系統認定它結構完整,”陳驍盯著投影,伸手穿過那些光點,估算著距離和角度,“這不是標錯了。是有人故意把它藏起來,又留了線索引我們找。”
沈昭撐著臺面想站起來,動作扯到胸口的傷,眉頭猛地一皺。陳驍立刻扶住她胳膊:“別亂動。”
“我沒事,”她搖頭,“這不是傷的問題,是邏輯閉環。師父當年查河道案,最后出現的地方是汽修廠。而汽修廠的油污清理合同,最早就是通過一家叫‘星光’的小店走的賬。我查過,那家店的法人姓周。”
陳驍眼神一沉。
線索扣上了。
三人開車趕到城西。導航終點是一片荒草叢生的空地,雜草長得比人還高,水泥地基殘塊東一塊西一塊地露著。陳驍下車四處查看,戰術手電斜照地面,一道規則的劃痕引起他的注意——磨損軌跡呈弧形,邊緣帶著細密的凹槽,和直播基地化妝間地板上的拖痕完全一樣。
他蹲下身,指尖擦過劃痕表面,順著走向往前摸了十幾步,停在一塊半埋在土里的金屬板前。邊緣銹得厲害,但輪廓分明,是門框的形狀。
“底下有東西。”他說。
三人合力撬開沉重的蓋板,一道鐵梯向下延伸,盡頭透著微弱的藍光。空氣悶濁,帶著一股陳年的灰塵氣。他們依次爬下去,走進一間保存完好的地下店鋪。
四壁全是鏡子,幽藍的燈光映得人臉色發青。房間中央擺著一臺老式投影儀,正在運轉,鏡頭對著主墻那面巨大的鏡子,內部齒輪發出低沉的嗡鳴。
沈昭靠墻站穩,手指摸到領口的銀簪,輕輕抽出一小截。林晚秋滑到操作臺邊,把錄音器接進接口,試圖截取信號流。陳驍慢慢向前走,目光鎖死主鏡。
就在他離鏡子還有兩步遠的時候,倒影突然遲滯了。
他抬手,鏡里的影像慢了半拍才跟著抬起。
緊接著,輪廓開始扭曲、重組。周慕云的身影緩緩浮現,穿著挺括的中山裝,面容平靜,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你們終于來了。”
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平直得像段提前錄好的廣播。
鏡面切換畫面,開始無聲播放錄像:好幾個穿灰色外賣服的人影依次走入不同的案發現場。鏡頭拉近,袖口翻動間,內襯上的印章一閃而過——篆體邊框缺角,右下角的劃痕清晰可辨。
每一個場景,都是他們曾經辦過的“普通案子”。
錄像放完,周慕云的影像再次出現,依舊微笑著:“標記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篩選。誰能看懂這枚印章,誰才有資格走進真相。”
話音剛落,投影儀內部的齒輪聲突然加快,鏡面反光的頻率開始變化,藍光閃爍得越來越急。
林晚秋猛地抬頭:“信號在加密!它在向其他節點發送同步指令!”
沈昭盯著鏡中人影,忽然開口:“他在看我們。”
陳驍迅速掏出隨身記錄儀對準主鏡:“能不能切斷傳輸?”
“可以,”林晚秋手指在平板上飛快滑動,“但必須物理斷開光源或者反射路徑。只要鏡面還在,信號就不會斷。”
陳驍環視四周林立的鏡墻,每一面都映出他們的身影,也映著周慕云靜止的笑臉。他一步步后退,試圖找出主光源的位置。
就在這時,沈昭注意到主鏡底部有一道極細的刻線,橫貫整個底座,像是后來加裝的。她彎腰湊近,借著手電光看清——那是一條微型導光槽,連接著地下的線路。
“不是投影,”她低聲說,“是實時傳輸。這面鏡子本身就是接收端。”
陳驍立刻反應過來:“他能看見我們?”
“不止,”沈昭抬頭,“他還能判斷我們的行動順序。剛才我摸銀簪的時候,他的影像眨了下眼——比正常延遲多了0.3秒,是在評估威脅等級。”
林晚秋快速敲擊屏幕:“我在嘗試反向追蹤信號源,但需要至少三十秒穩定連接。”
“我們沒有三十秒了。”陳驍盯著鏡中那個始終微笑的周慕云。
他突然抬腳,狠狠踹向側面墻上的一塊輔助鏡。
玻璃碎裂聲炸響,碎片四濺。可主鏡里的影像紋絲不動。
“沒用,”沈昭說,“這只是反射層。真正的信號通路在主鏡背后。”
陳驍轉身沖向中央的投影儀,伸手要去拔電源。就在他碰到機殼的瞬間,所有鏡面同時暗了下去,緊接著主鏡重新亮起,周慕云的影像放大,幾乎占滿整面墻。
“陳驍。”他第一次開口叫名字,“你父親臨走前,也做過同樣的動作——想去關掉不該看的東西。”
陳驍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知道得太多,所以必須消失。”周慕云語氣平淡,“就像你師父。你們都太執著于‘揭開’,卻忘了有些蓋子,本來就不該打開。”
林晚秋咬著牙繼續操作,指尖發顫:“再五秒……就能鎖定上游中繼點!”
沈昭突然抬手,將銀簪尖端抵在主鏡底部的刻線上:“如果這是導光槽,我用金屬干擾折射路徑。”
“會觸發警報。”陳驍提醒。
“他已經知道我們在反抗了,”她說,“現在拼的是誰先打破規則。”
話音未落,她手腕用力向下一劃。
刺啦一聲,火花迸濺。
鏡面劇烈抖動,周慕云的影像扭曲成一片亂碼,隨即徹底黑屏。投影儀的齒輪聲戛然而止,房間里陷入短暫的死寂。
林晚秋猛地抬頭:“抓到了!信號源最后跳轉的位置——是市局技術科的備用中繼站,偽裝成了市政監控節點!”
陳驍立刻調出系統地圖重新定位,發現那個中繼站正好位于老城區地下管網的交叉點,和二十年前河道工程圖紙上的某個廢棄泵房重合。
“又繞回起點了。”他低聲說。
沈昭靠著墻,呼吸急促,額角滲出汗珠。她把銀簪插回領口,聲音虛弱卻堅定:“他不怕我們找到這兒。因為他根本沒想躲。”
林晚秋看著平板上殘留的數據流,忽然念出一行代碼末尾的標識符:“M-7……這不是代號,是批次編號。”
陳驍猛然想起直播基地案里那張便簽紙——“鏡面校準完成”,落款正是M-7。
他環顧四周破碎的鏡墻,每一塊碎片都映出他們疲憊的臉。這個房間不只是個陷阱,更像個測試場——檢驗他們能不能識破層層偽裝,走到最后。
而周慕云,早就料定他們會來。
他轉身走向出口的鐵梯,腳步踩得扎實:“走,去技術科中繼站。”
沈昭沒動,眼睛還盯著主鏡的殘骸:“你覺得……他剛才真是實時在看我們,還是放的錄像?”
陳驍停步,回頭。
“如果是錄像,說明他人不在這兒。”她說,“可要是實時……”
話沒說完,主鏡的碎片突然輕輕震顫起來,底部的導光槽再次泛起幽藍的微光。
一個聲音,從斷裂的線路里斷斷續續地傳出來:
“你們……漏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