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電徹底熄滅的那一刻,陳驍聽見沈昭的呼吸猛地一滯。她沒說話,只是用左手撐住冰冷的管壁,指尖劃過金屬表面,發出一聲短促的刮擦。空氣變得又厚又重,每一次吸氣都像從干涸的井底費力打水。
他把林晚秋往上托了托,背部的肌肉繃得發疼。體溫正一絲絲被冰冷的金屬吸走,隔著夾克也能感覺到皮膚上冒起的雞皮疙瘩。遠處那點微光還在,像釘在黑暗里的一只螢火蟲,不近,也不遠。
“乙醇濃度低了。”沈昭的聲音有些啞,“但氧氣……不太夠用了。”
陳驍沒吭聲。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越來越沉,耳膜隨著脈搏一下下地鼓脹。戰術刀還握在右手里,刀尖抵著前方的管壁,勉強維持著平衡。剛才那段斜坡爬得太久,膝蓋內側又酸又脹。
沈昭忽然動了一下,從解剖服口袋里摸出一小塊布條。她撕開袖口,把布條纏在左臂的傷口上,使勁打了個結。動作很輕,但還是扯到了傷處,她咬住下唇,沒讓半點聲音漏出來。
陳驍伸手過去,幫她把結又緊了一把。“還能走?”
“不是選不選的問題。”她說,“要么往前,要么等死。”
他點點頭,重新調整了一下姿勢,讓林晚秋伏得更穩些。她的臉貼在他肩胛骨之間,呼吸弱得幾乎察覺不到。他能感覺她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身體在缺氧狀態下不受控地抽搐。
兩人再次向前挪動。沒有光,只能靠手去摸管壁的弧度和濕滑程度。冷凝水不時從頭頂滴落,偶爾滑進衣領,冰得人一哆嗦。
爬著爬著,陳驍突然停住了。
他的右手掌心碰到一處異樣——壁面上有道凸起的劃痕,邊緣很規整,是個弧形。他用刀尖輕輕刮過,金屬相碰,發出極細微的“咔”一聲。
“等等。”他對身后說,“這兒有東西。”
沈昭靠上來,手指沿著那道痕跡慢慢摸過。她的指尖很涼,卻異常穩。“是人為刻的。”她說,“不是工具刮出來的。”
陳驍閉了閉眼,忽然想起師父辦公桌上那只舊鋼筆盒。盒蓋背面也有一圈齒輪狀的紋路,是老式警徽的輪廓。他問過師父為什么一直留著,老人只說:“有些印子,刻一次就夠記一輩子了。”
他現在明白了。
這道弧線,和警徽背面的紋路一模一樣。
“你見過這個標記?”他低聲問。
沈昭沉默了幾秒。“三年前河道案的卷宗里出現過。”她說,“夾在尸檢報告第十七頁,兩張照片中間。當時我還以為是裝訂壓出來的。”
陳驍喉嚨發緊。“不是巧合。”
“從來都不是。”她靠著管壁坐下,喘了口氣,“我母親……也不是自殺。”
這句話像塊石頭砸進靜水里。陳驍轉過頭看她,雖然什么也看不見。
“沉船那天,她錄了一段音頻。”沈昭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得像貼在耳邊說,“她說:‘他們改了數據,不想讓人知道……’然后信號就斷了。第二天,搜救隊在下游找到她的救生衣,人沒了。”
陳驍記得那份檔案。當年局里定性為意外事故,家屬沒提出異議。沒人追問一個心理側寫師為什么會在夜里獨自出航。
“你查過?”他問。
“查不動。”她苦笑了一下,“所有航行日志都被歸檔封存,連調閱權限都沒有。直到后來我在一份作廢的氣象記錄里發現,那天晚上根本沒有風浪。”
陳驍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縫里還留著之前撬格柵時蹭到的鐵銹。他想起父親跳樓前夜,也接到過一通電話,對方說了句“文件已經燒了”,然后就掛了。第二天清晨,他在樓下發現了父親的鞋。
有些人死前,都在拼命留下點什么。
而活著的人,只能沿著這些碎片往前走。
“你師父呢?”沈昭忽然問。
“他說過一句話。”陳驍嗓子發干,“‘別信文件上的結論,要看誰在寫文件。’”
黑暗中,沈昭輕輕“嗯”了一聲。她抬起手,摸了摸耳后的銀簪,確認它還在原位。
“我們離出口不遠了。”她說,“空氣流動雖然弱,但方向是對的。”
陳驍沒動。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視野邊緣開始發黑,像墨汁滴進清水里慢慢暈開。他知道這是缺氧了,大腦供不上血。
他咬了咬牙,用手肘撐住身體,繼續往前爬。每挪一寸,肺都像被砂紙磨過一遍。林晚秋的重量壓得他肩膀發麻,但他不敢松手。
前方的光好像亮了一點。
也可能只是錯覺。
沈昭跟在后面,動作明顯慢了下來。她的呼吸越來越急,節奏全亂了。有幾次,她的膝蓋撞到了陳驍的腳后跟,但她沒道歉,也沒停下。
“你還記得……”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弱,“我第一次給你看尸檢報告時,畫的那個表情嗎?”
陳驍想起來了。一張嚴肅的驗尸單角落,畫了個咧嘴笑的小人,眼睛彎成月牙。
“記得。”他說。
“那是給我自己看的。”她說,“每次做完特別難的案子,我就畫一個。告訴自己……我還活著。”
陳驍沒說話。他知道那種感覺。不是怕,也不是怒,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當你天天面對死亡,總得找點什么證明自己還屬于活人。
他們又爬了一段。管道稍微寬了些,勉強能讓兩人并行片刻。陳驍伸手探路,指尖碰到一塊松動的檢修蓋板。他推了推,紋絲不動。
“卡死了。”他說。
“繞過去。”沈昭靠過來,用手摸索另一側壁面,“這兒有個岔口。”
陳驍轉身,把林晚秋換到胸前抱著。她的頭垂在他臂彎里,嘴唇發青。他摸了摸她的頸動脈,跳得極慢,像快要停擺的鐘。
兩人轉入狹窄的支管。這里的冷凝水更多,地面濕滑,好幾次差點摔倒。陳驍一手抱人,一手扶墻,腳步沉重。
突然,沈昭停住了。
“怎么了?”他問。
她沒回答,而是緩緩抬起手,指尖撫過右側管壁。那里有一小片比周圍更粗糙,像是被人反復刻劃過。
陳驍湊近,用刀背刮去表層的銹。一道完整的圓形輪廓露了出來——正是警徽背面的齒輪紋,外圈十二個齒,內圈六棱星。
和師父鋼筆盒上的,一模一樣。
“這不是一次刻出來的。”沈昭說,“至少有三道疊在一起的痕。深淺不一樣,方向也不同。”
陳驍盯著那印記,胸口發悶。他忽然明白,這不僅僅是個標記。
這是一種傳遞。
師父當年或許就知道,有人會來。所以他把線索留在只有接班人才看得懂的地方——不是檔案,不是證詞,而是刑警之間才懂的暗語。
“他想讓我們看見。”陳驍說。
“所以他才沒把它藏起來。”沈昭靠在管壁上,喘著氣,“他知道你會來找。”
陳驍抬頭望向前方。那點微光還懸在那里,不遠,也不近。他不知道還要爬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著走出去。
但他知道,不能停。
他重新站直身體,把林晚秋往上托了托,右手握緊戰術刀,刀尖指向光源的方向。
沈昭撐著站起來,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借力。
兩人一前一后,繼續向前。
空氣越來越稀薄。每一次呼吸都變得艱難,像是吸進去的不是氣,而是灼熱的灰塵。陳驍的視線開始模糊,腳步踉蹌,但他仍機械地邁步,一步,再一步。
就在他們快要穿過一段低矮的彎道時,陳驍忽然瞥見管壁另一側,有一枚極小的金屬片嵌在縫里。
他停下,伸手把它摳了出來。
是一截斷了的徽章扣針,樣式很老。
他認得這種制式。
是十年前市局配發給一線警員的隨身標識牌。
他攥緊那枚金屬片,指節發白。
前方,微光依舊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