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筆尖在便簽紙上頓住,墨跡緩緩暈開。陳驍盯著"查資金"三個字,手指無意識地敲了兩下桌面。窗外雷光消隱,公告欄上的機器貓涂鴉沉入暗影。他收起紙條,起身披上夾克,驅車直奔法醫中心。
沈昭已在解剖室等他。不銹鋼臺面上鋪著白布,胃袋標本整齊排列。她沒抬頭,只用鑷子輕輕撥開組織層,刀鋒一劃,動作輕得幾乎聽不見。隨后,一枚指甲蓋大小的藍色藥片被取了出來,表面有輕微磨損,邊緣未完全溶解。
"空腹狀態下服用。"她說,"毒物還沒進入腸道。"
陳驍靠在門框邊,目光落在藥片上。"如果她是自己吃的,動機是什么?直播前情緒穩定,沒有異常行為記錄。"
就在這時,技術科來電。趙薇的智能手表后臺數據顯示,設備最后一次斷連是在23:07,位置為直播基地B區走廊。而她在審訊中堅稱,23點整已離開大樓。
"她說她走了。"陳驍低聲,"可她的表沒走。"
沈昭將藥片放入密封袋,順手取來另一份樣本——從死者指尖刮下的藍色顆粒。"先確認它們是不是同源物質。"她走向實驗臺,取出左耳銀簪,用酒精棉擦拭尖端后,蘸取微量試劑接觸亮粉。
銀簪表面泛起一層極淡的灰綠色。她眼神一凝:"是鉈。"
"神經毒素。"她繼續說,"低劑量可引發乏力、脫發,高濃度能在十二小時內導致多器官衰竭。最危險的是,它能通過皮膚吸收,尤其是指甲縫隙這種薄弱處。"
陳驍眼神一緊。"所以美甲不是裝飾,是載體。"
"不止。"沈昭調出成分分析圖,"這種膠屬于影樓專用UV固化型,普通美甲店不用。全市只有127家持證商戶具備資質。"
陳驍立刻撥通指揮室電話:"調取這127家商戶近三日進出人員監控,重點排查'星魅美甲工坊'相關記錄。"話音剛落,對方回復:"所有涉及單位的監控系統,三天前集體報修,至今未恢復。"
他掛了電話,轉身走出實驗室。清晨的風穿過走廊,吹動他袖口磨出的毛邊。他沒回支隊,而是直接趕往直播基地。
化妝間依舊封鎖。他戴上手套,重新檢查每一寸空間。鏡子正對座椅,桌面凌亂,但垃圾桶已被清空。他蹲下身,用手電斜照地面,光線掠過桌腿、鞋印、電線接口,最后停在角落一個外賣服包裝盒上。
盒子倒扣著,原本不起眼。但在鏡面反射中,盒底織物縫隙里嵌著一點微光——一小片藍色亮片,與死者指甲上的材質一致。
他不動聲色,用鑷子小心剝離,裝入證物袋。隨即聯系后勤組:"調昨晚所有進入直播間的工作人員衣物纖維樣本,比對這片亮片。"
不到半小時,結果傳來:纖維類型為聚酯混紡,常見于女性職業套裝內襯;亮片成分為影樓級UV美甲膠。
"這意味著。"沈昭在電話里說,"這片亮片不可能是死者自己帶進來的。她的服裝全程由助理準備。唯一解釋是——有人穿著這套衣服進來過,蹭到了盒子。"
"而且用了專業美甲。"陳驍接道,"能接觸到這類材料的,要么是合作影樓員工,要么……就是趙薇本人。"
他返回留置室時,趙薇正低頭坐著,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聽見腳步聲,她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
"你說你23點離開。"陳驍坐下,把證物袋放在桌上,"可你的手表顯示,信號直到23:07才消失。"
她喉頭動了動:"可能是基站延遲吧……我真走了。"
"那這個呢?"他抽出照片,是鏡中倒影放大后的截圖,"你在送耳環的時候,外套蹭到了包裝盒,留下了一片亮片。我們已經比對過了,和你昨天做完美甲的手指殘留物完全一致。"
趙薇手指蜷了一下。
"你說只待五分鐘。"陳驍聲音不高,"可通風系統的溫感記錄顯示,室內溫度持續升高了六分鐘,說明有兩個熱源同時存在。再加上你刻意繞開主通道、回避手表問題、修改時間線——你覺得這些加起來,像不像在掩飾什么?"
她嘴唇微微發抖,卻仍搖頭:"我沒進去過化妝間……我只是把耳環交給值班保安。"
"那你知不知道。"陳驍往前傾了半寸,"林小棠胃里的藥片,也是藍色的?和你指甲上的亮粉顏色一模一樣。我們正在做成分比對,一旦確認兩者含有相同毒素,就意味著投毒發生在你接觸她的那一刻。"
趙薇猛地抬頭:"我沒有給她吃任何東西!"
"我不說你喂了她。"陳驍盯著她的眼睛,"我說的是——你讓她不得不吃。"
女人呼吸一滯。
他站起身,語氣平靜:"你現在不說,等我們從藥片涂層里檢出你的DNA,就不是偽證的問題了,是故意殺人。"
趙薇肩膀塌了下來,雙手抱住胳膊,像是冷得發抖。但她終究沒再開口。
陳驍走出留置室,徑直回到指揮室。大屏幕上,127家商戶名單滾動顯示,每一家后面都標注著"監控離線"。技術人員正在嘗試恢復備份數據,但進度條卡在12%不動。
他站在屏幕前,手指摩挲著戰術腰帶扣環。沈昭推門進來,手里拿著最新報告。
"亮片與趙薇外套纖維匹配度98.6%。"她說,"而且,我們在那片亮粉里發現了微量唾液酶活性痕跡——說明它曾短暫接觸過口腔環境。"
陳驍皺眉:"她是舔過?還是……含過?"
"不排除主動攜帶的可能性。"沈昭遞過文件,"另外,藥片外層涂層含有同類UV膠成分,推測是將毒芯包裹后制成偽裝藥品。"
他忽然想到什么:"趙薇有沒有固定合作的化妝師?或者,她自己會不會做美甲?"
"資料顯示,她每月定期去'星魅'做護理,會員等級為VIP,權限包括優先使用新品試用裝。"
"新品試用裝。"陳驍重復一遍,眼神漸冷,"也就是說,她有機會接觸到還未上市的材料。"
"而且。"沈昭補充,"這類產品通常不錄入銷售系統,來源難以追蹤。"
陳驍抓起對講機:"通知外勤組,準備突查'星魅美甲工坊'總部,重點搜查近期新品出庫記錄。"他頓了頓,"帶上取證箱,我要知道每一瓶膠水的流向。"
沈昭沒動:"你還記得那個日記本嗎?周慕云寫的——'真正的游戲,從陳驍調任江城那天開始'。"
陳驍回頭看著她。
"這不是孤立案件。"她說,"亮粉出現在三十年前的證物上,現在又成了殺人工具。中間斷了三十年,偏偏在你回來之后重現。"
他沉默片刻,低聲說:"所以他不是針對林小棠。"
"是針對你。"沈昭直視他,"有人想讓你看到熟悉的線索,一步步走進某個布局。"
陳驍握緊拳頭,指節發出輕微響聲。他看向屏幕,名單仍在滾動,紅色警示不斷跳動。
"那就看看是誰,在等我上門。"
他拿起外套,剛要邁步,手機震動。技術科發來一張截圖:某商戶服務器殘存日志片段,顯示三天前有一批編號為YH-7的UV膠被緊急調撥至"星魅"總倉,簽收人為代號"M"。
陳驍放大圖片,盯著那個字母。
M不是名字,是代號。
而全市127家持證商戶中,只有七家接受過YH系列材料的配額授權。
他翻開筆記本,圈出其中一家——位于老城區的"光影美學工作室",法人登記信息為空白,注冊地址是一棟已拆遷的舊樓。
沈昭湊近看了一眼。
"這個地方。"她說,"十年前就注銷了。"
陳驍合上本子,快步走向門口。
車鑰匙在手中翻轉,金屬邊沿劃過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