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驍的手還按在證物袋上,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1988 12”的刻痕。那串數字像是從江底浮起的錨,一點點把沉了三十年的舊事往上拽。他沒動,也沒說話,只是望著窗外漸暗的天光,直到沈昭把一份文件輕輕放在桌上。
是師父當年的殉職報告復印件。紙頁已經泛黃,但墨跡依然清晰。死亡時間、墜樓地點、現場無搏斗痕跡——每一條都和他記憶里的畫面嚴絲合縫。可現在他明白,有些東西被悄悄抹去了。
他轉身走向證物室,腳步不快,卻一步未停。
證物柜第三層,編號073的抽屜。他輸入密碼,拉開鐵盒,取出那枚舊警徽。金屬表面布滿了銹斑,像是干涸的河床。他用鑷子夾住邊緣,輕輕一撬,一片氧化層剝落下來,底下露出一道細線。
燈光下,刻痕清晰可見:“1988 12”。
和船錨碎片上的字,一模一樣。
他屏住呼吸,將警徽放進密封袋,直接送往技術科顯微成像室。設備啟動后,兩處刻痕被同步掃描。屏幕上的三維模型逐漸貼合,誤差值跳到0.02毫米時停住。系統標注:【同源刻畫,持刀角度與施力模式高度一致】。
不是巧合,也不是模仿。
是同一人,在同一時期,用同一把刀留下的記號。
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才拿起手機撥通法醫中心。
“把手套內層的繡線再做一次纖維分析,我要知道它最早接觸過什么。”
掛斷電話,他靠在墻邊,閉了會兒眼。林晚秋昏迷前的話又在耳邊響起——你師父跳樓那天,有人穿中山裝,左手戴著手套。
現在,證據鏈開始收緊了。
半小時后,沈昭推門進來,手里拿著剛打印出的尸檢報告。封面平整,沒有涂改。她走到會議桌前,忽然抬手,將報告“啪”地一聲拍在桌面中央。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她。
她沒看別人,只看著陳驍。
“案子結了?”她問。
辦公室里靜悄悄的,沒人接話。
“還是說,這才剛開始?”
陳驍站在門口,聽見這句話,忽然笑了笑。他走過去,拿起那份報告,翻到末頁簽名處。沈昭的名字旁邊,畫了個戴警徽的哆啦A夢,圓臉咧嘴,眼神卻冷得很。
“你說呢?”他反問。
沈昭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如果有人以為周慕云倒了就萬事大吉,那下一個坑,會挖得更深。”說完,她把報告抽回來,轉身就走。
陳驍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他知道她在等一個答案,但他現在給不了。
他回到辦公室,打開系統,調出全市戶籍中左手六指人員的名單。十七個人,已經排除了十六個。最后一個,戶籍1991年就注銷了,住址在老城區危房片區,近五年卻有水電繳費記錄,繳費方式是自動代扣,賬戶掛在一家空殼物業名下。
系統標記這個地址異常活躍。
他正要下令排查,手機震了一下。
一條新消息。
陌生號碼。
只有一個坐標。
地圖放大,定位點落在城北廢棄船廠——正是當年沉船打撈后的臨時停放地。
他抓起戰術腰帶,扣上槍套,順手把船錨碎片裝進證物袋。出門時,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江水的濕氣。
車開出五十米,對講機響了。
“隊長!林晚秋醒了!她說有件事忘了告訴你!”
剎車踩下,輪胎摩擦地面發出短促的聲響。
“什么?”
“她說……你師父跳樓那天,她親眼看見一個人從辦公樓出來——穿著中山裝,左手戴著手套。”
車里頓時安靜了。
沈昭站在副駕門外,已經拉開車門。她沒說話,只是默默坐了進來。
陳驍重新發動車子,油門一踩到底。
到船廠時天還沒亮。鐵門半塌,銹跡斑斑。他提著強光手電走進廠區,腳步踏在碎石上咯吱作響。沈昭跟在后面,手里拿著取證包。
他們沿著碼頭邊緣搜查,一路無話。
直到陳驍突然停下。
前方水面上,漂著一件深色衣物。
中山裝。
他快步上前,蹲在岸邊。水流緩緩推動衣服旋轉,袖口翻卷,露出一只左手——第六根手指上,戴著一枚金屬環,在晨光中泛著微光。
他掏出隨身終端,啟動檢測程序。
視野中,數據流快速滾動。
【檢測到異常生物采樣殘留】
【符合非登記DNA標記特征】
【推演結論:新型證據污染源正在激活】
他盯著那件隨波起伏的中山裝,默默掐滅了手里的煙。
沈昭走近,看了一眼水面,低聲說:“這不是第一次出現這種標記。”
“在哪見過?”
“三年前港口命案,第二具尸體指甲縫里提取到微量金屬顆粒,成分和這個環一樣。”她頓了頓,“當時以為是工業污染,沒深入追查。”
陳驍站起身,望向江面遠處。霧氣還沒散,航標燈若隱若現。
他掏出手機,調出系統內置的時間軸,把“中山裝男子”的目擊信息和林晚秋的遺言交叉比對。畫面跳轉,自動關聯到師父殉職那天的值班記錄。
陸明川當班。
監控備份缺失。
他想起那天自己沖進大樓時,陸明川站在樓梯口,手里拿著一支沒蓋筆帽的鋼筆。
現在想來,那支筆,是不是也藏著什么?
沈昭接過他的終端,快速翻閱數據。“這個污染源,不是隨機出現的。”她說,“它在回應我們。”
“什么意思?”
“我們在查它,它也在記錄我們。”她指著屏幕上一段波動曲線,“每次關鍵證據被確認,它的信號就會增強。就像……某種反饋機制。”
陳驍沉默片刻,忽然問:“系統能不能反向追蹤這個標記的源頭?”
【請求駁回:數據不足,無法構建路徑】
【建議收集更多實體樣本比對】
他看向水面,那件中山裝還在漂。
“我去撈。”
“太危險,”沈昭抓住他手腕,“水流不穩定,而且那地方沒人敢靠近,不是沒原因的。”
“所以我才必須去。”
他脫下外套,系好繩索,一步步走入江中。
水冷得刺骨。
他靠近中山裝,伸手去抓衣領。就在指尖碰到布料的瞬間,一股暗流涌來,衣服猛地一沉,差點脫手。他用力拽緊,終于把它拉向岸邊。
沈昭幫忙拖上岸,兩人合力展開衣物檢查。內襯是干的,口袋空空如也,但在左胸內袋的夾層里,發現一層極薄的金屬箔片,上面刻著一組數字:07-24-88。
陳驍盯著那串數字,忽然想起來了。
林晚秋昏迷時念叨的數字。
也是24。
他立刻打開系統,輸入比對指令。幾秒后,屏幕跳出匹配結果——該序列與當年沉船乘客名單中的艙位編號對應,07號艙,24號鋪位。
他母親的位置。
沈昭也看到了。
她聲音很輕:“這不是隨便留下的。”
“是提示。”陳驍說,“或者,是挑釁。”
他把金屬箔片裝進證物袋,抬頭望向船廠深處。破舊的吊塔立在晨霧中,像一具巨大的骨架。廠房墻壁上,一道銹紅色的痕跡從屋頂蜿蜒而下,形狀像是手指劃過的痕跡。
他走過去,伸手觸摸。
墻面潮濕,鐵銹在指尖留下淡淡的紅痕。
系統突然彈出新提示:【檢測到墻面殘留有機溶劑成分,混合血液蛋白反應陽性】【推演結論:此處曾長期存放帶血物品,最近一次接觸在七十二小時內】
他收回手,看向沈昭。
“這里不止來過一個人。”
“而且,”她補充道,“他們帶走了一些東西。”
陳掏出對講機,準備呼叫支援。
就在這時,手機又震了。
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一條新消息。
只有兩個字:
“回頭。”
他猛地轉身。
身后空無一人。
只有那件中山裝靜靜躺在地上,衣袖隨風輕輕擺動,第六根手指上的金屬環,在晨曦中閃了一下。